第304章青囊傳承,陰神穩固

日子一天天走著,天色也跟著清朗起來。

藥田邊,那座新起的小院愈發安靜。

窗半掩,風一過,滿院藥香浮動,如雲似霧。

案前,華元化伏著身子。

一株才從田中采下的靈草,被他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眼神專註得近乎忘我。

根須、葉脈、氣息起伏,皆不放過。

對他這等一生隻認醫藥二字的人來說,兩界村,便是一座不設門檻的寶藏。

每日睜眼,便有新物可觀,新理可證。

日子過得滿滿當當,心神一暢,連那纏身多年的病氣,都似被藥香衝淡了幾分。

案前不遠,一個七八歲的少年踮著腳。

小石臼裡,藥粉被磨得細密均勻;

木格之中,藥材分門彆類,擺得清清爽爽。

少年眉眼清秀,神情專註,手腳輕快,卻不浮躁。

乾的是雜活,走的卻是穩當路子。

正是李郎中臨終前,托付下來的那位後人。

李當之。

自那場葬禮辦罷,黃土覆棺,人已入土。

薑義便依言行事,親自將這孩子送到藥廬,與華神醫當個使喚童子,照應起居,跑跑腿、打打下手。

可這孩子,卻不隻會使喚。

眼裡有活,手上有分寸。

不多話,不偷懶,也不自作聰明。

短短數日,華元化那點孤僻脾性、用藥習慣,乃至喜靜厭擾的邊界,竟被他摸了個七七八八。

不聲不響,卻處處合意。

連華元化自己都未曾察覺,他皺眉的次數,少了。

開口訓人的話,也淡了。

偶爾興起,還會在研藥間隙,隨口點上一句藥性寒溫。

一句半句,不成體係。

卻已是極難得的傳授。

李當之聽得極認真。

記在心裡,不問多餘。

薑義腳步放得極輕,踏入院中。

將幾株方才自後院擇來的稀罕靈草,順手擱在簷下石案旁。

案前,一老一少,各自忙著。

不喧不擾,卻自有章法。

那份默契,不說破,卻看得見。

薑義瞧在眼裡,心裡微微一鬆。

先前對老友的那句承諾,到此,算是落了地。

他也不多留,轉身欲走。

臨出院門前,又頓了頓,回頭叮囑一句:「當之啊。」

「好生照料華神醫。」

「若缺靈藥靈果,後院自取,或來尋我。」

「莫耽誤了神醫著書的正事。」

李當之聞聲,忙直起身來。

稚氣未脫的小臉上,笑意清亮。

應聲脆生生:「曉得了!」

「薑祖宗,您慢走!」

這稱呼聽著新鮮,卻不輕浮。

鄉野人家,婚育早,枝葉繁。

李當之已是李郎中五世之後,輩分若細細推算,早已繞成一團。

李家小輩,向來隻尊一聲老祖宗,便算清楚。

如今見著與自家老祖宗平輩論交的薑義,照著長輩的交代,順口喚上一聲薑祖宗。

親近得體,也不失分寸。

薑義聽了,隻是笑。

微微頷首,背起雙手,緩步出了小院。

藥香仍在。

風過簷角,卷起幾縷清苦。

他心中卻已有數。

這《青囊書》的傳承,或便算是有了著落。

日子便這般緩緩流去,如溪水過石,不起波瀾。

轉眼之間,長安那頭,終於送來了等候已久的回音。

薑錦那丫頭,在那繁華卻多事的長安城中,一守便是十餘年。

不攀名,不逐利,隻在街巷坊市之間行醫施藥,救人性命。

問診時低眉,落針時穩手,一碗湯藥,換回一條性命。

她不張揚,隻有醫術在,仁心在。

坊間口口相傳,漸漸地,竟被百姓喚作「活菩薩」。

這般一樁樁、一件件攢下來的功德,終究不是虛數。

上感天聽,下動朝堂。

近日,當地主官鄭重奏報。

宮中那位天子得聞,龍心甚悅。

一紙詔下。

禦筆親題匾額不說,竟還破了舊例,親封她為「長安普濟娘娘。」

並恩準於長安最繁華、人流最盛的大市街口,為其立生祠,受萬民香火,以彰其德。

消息傳回兩界村。

薑家上下,自是一片歡聲。

不喧不鬨,卻藏不住那份喜氣。

或是家中喜事臨門,心氣為之一振。

又或是這日複一日、雷打不動的「撞牆」磨礪,再加上朝陽初起時,那一縷一縷紫氣的溫養積蓄,終究熬到了火候。

就在這一夜,月色澄澈,星鬥稀疏。

薑義照舊陰神離竅,循著慣常的路數,向後山那道無形壁障撞去。

忽而。

泥丸宮中,清涼乍起。

仿佛一瓢甘露自頂門灌下,神魂內外,一並洗過。

緊接著,整個人都輕了。

不是脫殼的那種虛浮,而是由裡到外的通透、安穩。

薑義心頭微動。

夜風迎麵而來。

往日裡,風勢稍重,便如細針刮骨,叫人神魂發緊。

而此刻,那風吹在身上,卻隻似春夜拂麵,柔軟溫和,連半點陰寒都尋不見。

薑義心中便有了數。

依女兒女婿所言,陰神已然再進一步。

尋常陰風邪火,於自身而言,已難成威脅。

往日那般步步為營、小心翼翼的時日,到這裡,也算是走到了儘頭。

念頭既定。

薑義不再遲疑。

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無形清風,悄然掠出兩界村的界線。

天地驟然開闊。

他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視角,俯瞰著這片遼闊而幽深的大地。

山川起伏,城郭如棋。

人間煙火,在夜色裡明滅浮沉。

這一夜,他所見之景,儘是凡胎肉眼難以觸及的另一重真實。

散落在各地的土地廟、山神祠之間,有一道道細若遊絲的金線,於夜空中悄然延伸、交錯成網口香火所係,氣運所歸。

那便是支撐世間神道運轉的無形脈絡。

荒野深處,孤魂遊蕩。

或茫然,或執念難消。

而在陰陽交界之隙,陰差無聲行走,鐵鏈低垂,麵色冷肅。

不多言,不遲疑,隻循著生死簿上的名字,按部就班。

生死之事,從來不講情麵。

甚至在更遠的天際。

薑義遠遠望見,幾處州府重鎮的上空,有氣運金龍盤旋。

鱗甲雖已黯淡,氣息也顯疲態,卻仍舊威嚴森然,不容直視。

隻是那龍軀之上,纏繞著一縷縷難以忽視的黑氣。

沉鬱、壓抑,如陰雲覆頂。

薑義靜靜看著。

亂世的氣息,已在風中。

皇權的重量,正在悄然移位。

這般光怪陸離的天地真景,叫人一眼入迷。

薑義在夜色與山川之間遁行良久,看什麼都覺新鮮,心神不覺舒展。

待回過神來時,天際已然泛白。

東方,一線魚肚初顯。

第一縷朝陽破雲而出,如劍出鞘。

往昔裡,那陽光稍一沾身,便似烈火燎魂,灼得人避之不及。

而此刻,照在他那凝實之後的陰神之上,卻隻覺微微一刺。

不疼。

不亂。

反倒有一股暖意,自外而內,緩緩漫開。

薑義心中一定。

這不是錯覺。

是境界到了。

神魂本質已然生變。

他已不再是那隻能夜行的陰遊之身,而是穩穩踏出了由夜入日的那一步。

雖說距離真正白日神遊、直麵烈日而無礙,尚有差距。

可這一步踏實落下,前路,便已清晰可見。

薑義並未自恃。

眼見日頭尚低,卻已在抬升,當即念頭一收,身形一折,化作一道淡淡流光,循著來路,歸入那具熟悉的肉身之中。

薑義緩緩睜眼。

院中已有動靜。

幾隻靈雞撲棱著翅膀,從樹梢上飛散開去。

顯然,朝陽紫氣最盛的那一刻,已經錯過。

換作往日,少不得要皺一皺眉。

可今日,薑義心境平和,隻覺無妨。

起身,整衣。

洗漱一番。

隨後,便順著熟路,往山腳下而去。

雞靈殿內,香火未斷。

每日修行既畢,往雞靈殿上一炷香,再往自家祠堂敬一炷。

不論風雨,不問寒暑。

這,早已成了薑義雷打不動的日課。

方一踏入殿門。

簷影壓下,香煙未散。

薑義腳步尚未站穩,耳邊便已響起幾聲清脆卻略顯稚嫩的招呼。

「家主來了!」

「見過家主!」

「家主吉祥!」

聲音嘰嘰喳喳,此起彼伏。

不雜,不亂,倒透著幾分熱鬨。

薑義神色如常。

這動靜,他早已聽慣。

那聲音,正是從供桌之上,四尊栩栩如生的靈雞神像中傳出。

這些時日,香火未斷。

人心、雞心,皆在此間。

原本散碎殘缺的魂魄片段,在日複一日的願力滋養之下,竟真個聚攏重合。

不但穩住了形,還生出了幾分靈智。

平日裡,若有相熟的靈雞前來探望。

它們竟能認得來者,叫得出名。

說起話來,語氣熟稔。

有時,還會絮絮叨叨地講起些生前舊事。

神態、語調、習性,一絲不差。

仿佛那四隻早已隕落的靈雞,真靈未散,隻換了個所在,又回來了。

殿中那些不明就裡的靈雞們,親眼見了這般景象,哪裡還能不信。

一時間,激動得羽毛直抖。

對薑家這「招魂回生」的手段,更是奉若神跡。

就連薑義自己,有時立在殿中,聽著那一聲聲熟悉的問候,心神也難免恍惚一瞬。

以香火願力催生出的新魂,承著舊日的記憶,沿著熟悉的性情行走。

它與那早已散儘的本靈,究竟有幾分相連?

又有幾分,隻是相似?

抑或,這本身,便是一種繞過生死的另類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