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陰陽未諧,轉圜餘地
劉莊主心頭一緊,救人心切,低喝一聲,身形驟然前掠。
掌心一翻,一道溫養多年的護身符雷已然成形,雷光內斂,卻鋒芒逼人,直取那白衣女子麵門。
那女子卻隻是抬了抬眼皮。
腳步未動,身形未移。
素手一抬,寬大的白袖舒展開來,如雲如嵐,輕輕一拂。
冇有雷鳴,冇有轟響。
那道符雷便似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消弭無蹤。
緊隨其後的,是一股沛然莫禦的柔勁。
不霸道,卻無可抗拒。
劉莊主隻覺周身一緊,仿佛被一張無形的蛛網兜頭罩下,任他如何催動真元,也隻是徒勞掙紮,半步都動彈不得。
這一手出得從容不迫。
所用法門,吐納行氣,堂皇正大。
赫然是正宗無比的玄門功法。
薑義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他看得分明。
對方道行不低,方才那一手,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法度森嚴,火候老到。
當下,心中再不敢存半分輕慢。
手腕一翻,那根通體烏沉的長棍已然在手。
棍身之上,龍鱗紋路若隱若現,輕輕一震,便帶起一聲低沉而悠長的龍吟。
龍氣逸散。
清而不狂,正而不燥。
對麵的白衣女子,顯然也察覺到了這股氣息。
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終於掠過一絲訝異,卻轉瞬即逝,旋即又歸於從容。
薑義一步踏出。
棍影隨之舒展,並不取要害,也不求傷敵,隻是循著路數,緩緩逼近。
這一棍,像是在拆招,又像是在問話。
他沿著先前與那豬剛鬣交手時的法子,一邊遞招,一邊將話送了過去,聲音平穩,仿佛不過是在林間與人閒談:「姑娘這一身道行,不像凡俗修得。」
「敢問一句————可是姓白?」
白衣女子手中法訣微變,身形輕移,避開棍風。
水袖翻轉,如刃如練,直切薑義手腕。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說不上是笑,更像是聽見了什麼頗有意思的說辭。
「我自山中修行,天生地養。」
「本無名姓。」
話音清冷,卻隱約帶著幾分玩味。
她身形一轉,袖影貼棍而過,輕聲補了一句:「不過,這姓氏,聽著倒也清淨。」
「也罷。」
「日後,便姓白了。」
這一句話,落得隨意。
卻叫薑義心頭,猛地一沉。
壞了。
自個兒————來早了。
眼前這位,顯然還未修行到後世那般名號在身的境界。
如此一來,前世那點零零散散的記憶,便半點也派不上用場。
薑義心中念頭飛轉。
此刻,唯一能攀得上的,便隻剩她與黎山老母之間的師徒因果。
可那位老母的名號,實在太重。
重到在這等來曆未明、虛實未分的當口,哪怕隻是在心中掠過,都帶著幾分冒失。
若一語點破,真個順藤摸瓜,將那層尚在遮掩的跟腳徹底掀開。
惹來的,恐怕不止是一場爭鬥,而是一樁天大的因果。
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既無巧可取,便隻剩手底下見真章。
念頭落定,薑義手中長棍再不留餘地。
一時間,清雅的水府洞天之內棍影起伏,如龍行雲間;水袖舒卷,似潮拍岸o
薑義如今的道行,自非劉莊主可比。
陰陽龍鱗棍在他手中,走得開闊沉穩,勁力一層疊一層,逼得那白衣女子不得不連番挪移身形。
衣袂翻飛間,已然看得分明。
她那欺霜賽雪的肌膚之下,細密的白鱗時隱時現,如玉生紋;
而那張本就清冷絕豔的麵容,在法力激蕩之際,亦偶有一瞬非人的變幻掠過。
顯然。
她這一身修為,尚未走到儘頭,化形未全。
奈何。
陰陽龍鱗棍,終究還差一口火候。
陰陽未諧,一味求快,便失了沉穩。
隻是一瞬。
那幾乎不可察的一點空隙,便被她穩穩咬住。
水袖輕輕一引,一股綿密如江潮的力道,順著棍身倒卷而來。
薑義隻覺虎口一麻,臂骨發沉,身形已不由自主地連退七八步,腳下水紋微亂,這才堪堪站穩。
洞天之內,氣機緩緩回落。
高下已然分明。
正當薑義心中飛快推演對策之際,那白衣女子身後,清幽的洞府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器物翻倒的輕響。
叮當幾聲,細碎而急促。
其間,還夾雜著幾聲含糊不清的掙紮,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又偏生不肯老實。
那女子神色一變。
她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隨即再轉過身來時,那雙本就清冷的眸子裡,已然複上了一層冰霜。
「今日,算你們運氣好。」
她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是從寒潭裡撈出來的,「再敢踏足此地,擾我清修————」
話未說儘,殺機卻已先至。
「便教你們神魂,化作這滿山草木的肥泥。」
尾音尚在水霧中回蕩,那一抹月白身影,已如輕煙倒掠,瞬息之間,冇入洞府深處的陰影,再無半點聲息。
薑義並未追擊。
他隻是站在原地,抬手一引,神念如蛛絲般貼著洞府外層的禁製,層層鋪開,小心翼翼地探了進去。
片刻。
水府之內,氣機複又歸於平緩。
他收回神念,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極淡、卻說不出的古怪神色。
隨手一揮,劉莊主身上的束縛應聲而解。
「唉!」
劉莊主跟蹌一步站穩,長歎出口,整個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連親家你這般修為,都奈何不得她————」他聲音發顫,麵色灰敗,「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那眼神裡,已然隻剩下絕望。
薑義卻反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拍。
力道不重,卻穩得很。
「放心。」
他語氣平平,聽不出半點挫敗,反倒帶著幾分慢條斯理的篤定。
「這事兒————」
「咱們還有時間。」
劉莊主聞言,不由一怔,下意識抬起頭來,眼中滿是疑惑,卻又不敢追問。
薑義也不多作解釋,袍袖輕輕一卷,已將人帶起。
腳下陰陽二氣交纏,一朵祥雲憑空生出,黑白流轉,如太極緩緩舒展,轉眼便托著二人,重又升上天際。
雲頭之上,罡風如刀。
可薑義的聲音,卻仍舊穩穩傳來,不疾不徐。
「方才我探過那洞府裡的動靜。」
他語氣平淡,仿佛隻是隨口一說,「那許家公子的元陽之氣,仍舊圓融凝練,未有半分外泄。」
劉莊主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猛地亮起一線光彩。
「這————這是好事啊!」
可那點喜色還未站穩,眉頭便又迅速擰起,憂心忡忡地低聲嘀咕道:「隻是————隻是怕那女妖耗儘了耐性,來一出霸王硬上弓,可如何是好?」
薑義沉默了片刻。
夜風吹動他青衫的下擺,獵獵作響,他麵上的那點從容,也隨之斂去了幾分。
「至少現在,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說得並不重,卻字字篤定。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咱們先去一趟許家,把這消息遞過去。讓他們心裡有數,也好穩住陣腳,拖延些時日。」
雲頭微微一轉。
薑義的目光,越過夜色與群山,投向了蜀地方向,眸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
「然後————」
「我也去會一會那位袁先生。」
雲頭一斂,蜀郡許家的府邸,已然在望。
高牆深院,本該是世家門庭的氣象,可那朱漆府門內外,卻不見半分煊赫。
簷下燈火昏黃,照得人影細長,反倒將那股子壓抑映得愈發分明。
往來家丁仆役,一個個噤若寒蟬,腳步虛浮,連低聲交談都不敢有。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沉鬱,像是連夜色都被愁緒泡得發了澀。
通傳之後,二人被引入正堂。
堂上端坐一名中年男子,錦袍在身,卻難掩鬢角霜華。
他眉心緊鎖,那股積壓已久的鬱氣,幾乎要在額前凝成一團散不開的陰雲。
正是當今許家家主。
他的目光落在劉莊主身上,驟然一冷。
「你,還有臉踏進我許家的門?」
這一聲喝問,帶著壓抑了多日的怒火。
劉莊主本就心力交瘁,被這一激,麵色更白了幾分,喉頭動了動,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薑義卻不急不躁。
他向前一步,衣袍微動,已將半個身子擋在親家公身前。
「許家主,且慢動氣。」
聲音不高,卻穩得出奇,壓住了堂中翻湧的情緒。
「令公子如今安然無恙,」他語氣平直,毫不渲染,「元陽未損,尚是完璧之身。此事————還未到絕境。」
許家家主神色一滯,隨即怒意更盛,目光如刀般逼了過來。
「你又是何人?」
「憑什麼敢在此信口開河?」
那眼神裡的敵意與審視,毫不掩飾。
在他看來,眼前這兩人,既與那姓袁的無賴神棍扯上乾係,便斷然不可能是什麼清白來路。
薑義並未急著分說,隻是目光在許家主身上,自上而下,淡淡一掃。
「許家主年輕時,」他忽然開口,語氣平平,「右肋處,可曾受過一次不輕的重創?」
話問得突兀。
許家家主神色卻猛地一變,瞳孔微縮。
薑義仿佛未覺,仍舊不疾不徐地續道:「每逢陰雨連綿,或夜深氣寒,那處舊傷便會隱隱作痛,如蟻噬,如針紮。
痛意一走,右臂抬舉也不甚利索,可對?」
正堂之中,霎時靜得可聞針落。
許家家主眼中那股積鬱多日的戾氣,被生生壓下,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驚疑。
這樁舊疾,是他年少時逞強鬥狠留下的病根,除卻枕邊人與貼身老仆,外人斷無可能知曉。
薑義卻不作解釋,隻淡淡接著道:「此傷入骨,經年成疾,非尋常藥石所能根治。」
他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動作從容。
「若家主信得過薑某,我可先替你疏一疏氣機,讓你換得幾夜安寢。」
「以此,換三日寬限,可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