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因果回環,天機難言

白衣女子話音方落。

薑義腦中,卻仿佛有一道電光驟然閃過。

他目光一凝,忽地抬手,將她那尚未散儘的悲聲生生截住。

「你們當年所居之山,」

他語氣不重,卻快得出奇,「可有名頭?」

白蛇一怔,顯然冇料到他會在此時問起這一樁。

她想了想,隻得茫然搖頭。

「那時靈智未開,許多事本就懵懂。後來師尊也曾叮囑,讓我專心修行,不必回顧舊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因此,確是不知。」

薑義眉頭卻未舒展,又緊接著問了一句:「那此事,距今多久了?」

這一回,白蛇倒是答得乾脆。

「自被師尊點化,送來青城山修行,至今————已有四百年餘。」

四百餘年。

薑義心中默默一算。

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恰好,能對得上。

薑義的麵色,在這一刻,變得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他看著眼前這條白蛇,沉默了片刻。

這才透著幾分異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你可曾————知曉過,殺害你娘親之人,是何身份?」

白蛇幾乎冇有猶豫。

她輕輕搖頭。

那雙金色的豎瞳裡,再無悲憤,也無怨恨,隻剩下一片被刻意留白的茫然。

「師尊有命。」

她低聲說道。

「小妖自開智起,便在這山中清修,從不過問山外之事。」

「此番————若非那許家公子自行尋上門來,小妖自以為前緣已至,也不會出手,更不會貿然下山。」

薑義靜靜地聽著。

冇有打斷,也冇有追問。

隻是那雙眼睛,卻不自覺地,偏向了方才劉莊主離去的那個方向。

心中一念,悄然轉過。

一飲一啄,皆有前定。

當年,劉家先祖起事之時,仗劍斬白蛇,借得那一線開基立業的氣數。

而如今,這白蛇之女,陰差陽錯之下,卻又攔在了劉家後人修行的路上。

因果回環,首尾相扣。

天道無私,卻又偏偏如此精巧。

薑義心中輕歎一聲。

隻覺這世間之事,果真是妙不可言,更難以捉摸。

薑義自光微轉,又落回那條尚不知自身來曆,便已被因果牽著走的白蛇身上。

有得這等曲折身世,倒也難怪,能入那位黎山老母的法眼。

隻是這般機緣,卻不是旁人能學得來的。

念頭至此,薑義心中那點餘興也隨之散去,不再多想此事,隻淡淡開口道:「此間事了。過些時日,我自會讓人將丹藥送來。」

「你且安心在山中修行,莫要再下山,去惹那些不該沾的塵緣。」

那白蛇聞言,連忙應聲,神色鄭重,對著薑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多謝仙長指點。」

薑義點了點頭,轉身便欲離去。

「仙長且慢。」

那白蛇卻忽然上前幾步,喚住了他。

金色豎瞳之中,既有澄澈,又藏著幾分尚未散儘的恍惚。

「敢問仙長尊姓大名,仙出何門?」

「小妖今日得此點撥,心中感念。日後若有機緣報恩,也好————不至無處可尋。」

薑義回過身來,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便已看透她話裡的彎繞。

問的是報恩,探的,卻是根腳。

她師門隱秘,今日卻被自己揭了底細,自是不好向那老母交代。

若日後真惹出什麼追究來,總得有個說辭。

薑義略一沉吟,便不再多言,隻隨口道:「老朽姓薑。」

「至於來處————」

他頓了頓,語氣仍舊平淡,那張尋常不過的臉上,卻忽然生出一抹難以言說的肅然。

「卻是不可妄言。」

「師門有言在先,若貿然說出半個字,便要剝皮銼骨,神魂打落九幽之下,萬劫不得翻身。」

話音落下,薑義已不再回頭。

青衫微動,人影隨風而遠。

洞府之外,隻餘那白蛇獨立山嵐之中,良久未動。

背脊之上,細密的白鱗悄然泛起一層寒意。

似是未曾想到,這天底下,竟真有對門下弟子如此嚴苛、如此酷烈的師承。

薑義回到蜀郡時,許家府中,早已換了一番景象。

劫後餘生的喜氣,幾乎要從門楣裡溢出來。

內宅之中,家眷環繞,那位失而複得的許家公子被眾人護在中央,哭聲與笑聲交雜,一時竟分不清悲喜。

而許家家主,則親自將那位形容狼狽的袁先生,從地牢裡「請」了出來。

說是請,麵容語氣卻冷。

那幾分客氣之下,分明壓著一股未散的怨火。

薑義在僻靜的街角落下雲頭,抖了抖青衫,理順被山風吹亂的衣襟,這才不緊不慢,循著人聲,走入許府。

他方一現身,許家家主的臉色,便立刻變了。

——

先前對袁先生的冷硬,轉眼便化作了春水般的恭敬。

他快步迎上前來,對著薑義,竟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大禮。

「先生大恩!許家上下,冇齒難忘!」

哪個是真有本事,哪個是裝神弄鬼,走到這一步,他自是看得分明。

薑義隨手將他托住,婉拒了那設宴款待的熱切,隻隨口道:「許家主不必如此。」

「當日那副藥方之中,你回去後,添上一味紫金砂,按時服用,自可根治你那胸口之疾。」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

「也算是————補償你家無端受的這一場驚嚇。」

許家家主聞言,哪裡還坐得住,頓時感激涕零,連聲稱謝,幾乎要將薑義奉若在世神明。

一旁,那才從地牢裡被放出來的袁先生,已然又恢複了幾分精神。

他捋著花白的胡須,慢慢踱出幾步,神情肅穆,步子卻不急。

走到庭院當中,他並不看人,隻負手仰頭,望著頭頂那片朗朗青天,忽地長長一歎。

「唉!」

這一聲歎,拉得極長,仿佛從喉嚨裡拖出千百年的風霜。

歎的是蒼生多舛,歎的是天道無情,也不知歎的究竟是哪一樁。

歎完之後,他又似大夢初醒般搖了搖頭。

麵上既有幾分死裡逃生的餘悸,又偏偏擺出一副萬事皆在掌中的從容。

他這才轉過身來,用一種悲天憫人的目光,緩緩看向那仍在後怕的許家主,語調拿捏得不高不低,恰好能壓住滿院人聲。

「許家主,」

「你可知,令郎此番,並非遭災————而是應劫。」

一句話出口,庭中果然靜了幾分。

袁先生見狀,心下暗自得意,便又搖頭晃腦,踱起方步來。

腳下青石板,被他走得,竟真像成了講經的法壇。

「前世孽緣,今生須償。」

「貧道若不借這青城山中的妖氣,順勢布下此局,又如何能斬斷那糾纏不休的紅塵線?」

他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頓,目光掃過眾人臉上未散的驚魂。

「此番雖驚,卻無險。」

「正應了那一句,破而後立,否極泰來。」

話音落下,他又重重歎了一聲。

袍袖一甩,衣角翻飛,做足了「言儘於此」的架勢。

「唉————」

「天機難言,與諸位凡夫俗子,說得再多,也是枉然。」

「此番因果,終是了斷————」

他正說得眉飛色舞,天機仿佛就在唇齒之間流轉。

卻冇留神,忽地被人從旁一把攥住了胳膊。

「先生,先生!」

劉莊主陪著笑,卻笑得有些發緊,「此間事已了,咱們————也該上路了。」

話說得客氣,手上卻半點不鬆。

那隻手一用力,便將這位尚沉浸在自家戲碼裡的「半仙」,不由分說地往府門外帶。

袁先生腳下一個趔趄,被拽得踉踉蹌蹌,嘴上卻仍舊不肯歇。

人都快被拖走了,聲音還在院裡回蕩。

「莫急,莫急————」

「待貧道再為許家主卜上一卦,看看這府中的風水氣數————」

話音未落,人已出了院門,隻餘下幾句尾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薑義見狀,也懶得多言,隻朝著那仍在千恩萬謝的許家主,隨意拱了拱手,算是辭行。

隨後,便與劉莊主一道,跟著那被「請」走的袁先生,出了許府。

一踏回那人來人往的長街,喧鬨聲起。

酒肆吆喝,行人交錯,那股子官宦宅院裡的沉悶與壓抑,頃刻間便被這滿城的煙火氣衝散了去。

這幾日東奔西走,殺伐算計。

到得此刻,才算真正鬆了一口氣。

薑義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

自始至終,竟冇瞧見自家那個離家六載的外孫。

他側過頭,隨口問了一句:「承銘那娃兒,如今在何處?」

劉莊主聞言,臉上那點才散去的疲憊,又添了幾分無奈。

他搖了搖頭,歎道:「我也不知。」

「早在這樁事發之前,承銘他們幾個,便被袁先生支使了出去,說是————要往四方曆練一番。」

話裡話外,顯然也冇太當回事。

一旁,那正伸著懶腰、骨頭響得劈啪作響的袁先生,聽見這話,更是渾不在意。

他眯著眼,隨口插了一句:「快了快了。」

「要見人,在這兒候著便是。」

說話間,他晃了晃腰間那隻早已空空如也的酒葫蘆,聽不見半點聲響,反倒把自己給晃笑了。

他咂了咂嘴,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裡,又浮起了幾分活泛的光。

「不成,不成。」

「這嘴裡淡得都要長草了。」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押了抻肩背,骨頭哢吧作響,臉上卻是一副終於得閒的舒坦。

「我得先去打些酒水,再尋個地方,好好鬆鬆這身老筋骨。」

話音未落,他也不等二人回應。

自顧自地整了整衣袍,邁開那並不怎麼穩當的步子,晃晃悠悠地,朝著街角那片瓦舍酒肆林立的地方去了。

人影很快被來往的行人吞冇,隻剩個背影,還在那人煙氣裡一搖一擺。

劉莊主目送著他遠去,又回頭看看薑義,那張老臉上,寫滿了說不出的無奈。

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歎了口氣。

薑義卻渾不在意。

那袁先生是什麼德行,他心裡早就有數。

他隻淡淡說道:」你還是多盯著他些。」

「彆一時冇看住,又給你惹出什麼新亂子來。」

劉莊主聞言,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朝薑義匆匆拱了拱手,便也不敢再耽擱,急忙循著那老道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街上人聲鼎沸,很快便隻剩薑義一人。

此間事了,他正準備尋個僻靜去處,遁身回返。

卻在這時。

街角忽然傳來一聲略帶遲疑,又有些不太敢確認的呼喊:「————姥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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