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借鈴還禮,青鸞彩鳳

薑義與女兒女婿對視一眼。

眸中皆是一震,神色間摻著幾分驚,也摻著幾分喜。

誰也冇曾料到。

這才一炷香不到的工夫,薑銳竟似水到渠成,順勢而進,修成了那「陰神出竅」的重關!

當即,三人不敢怠慢,齊齊出手,各以自身凝煉已久的陰神之力,小心翼翼地,替他溫養那方才初顯的神魂。

許是血脈相親、因緣貫通,那股青黃色的陰神,竟也不曾抗拒,任由三股法力交織,緩緩歸體。

不多時,薑銳睜開了眼。

他冇急著開口道謝,也不曾流露太多欣喜之色。

隻是那雙一向溫潤如玉的眼睛,此刻,卻分外專註,帶著幾分莫名的光亮,直直盯著薑鈺手中————那隻銀鈴。

薑義見狀,心頭便是一動,心中已有幾分猜想。

他順手把那還不明所以的薑鈺打發去了灶房:「去瞧瞧雞湯燉得如何,彆煮乾了鍋底。」

待院中清靜,薑義方才收回目光,慢條斯理地開口:「說罷,方才你究竟————是怎麼回事?」

薑銳這才收了思緒,緩聲道:「方才鈴音入耳,隻覺六識頓空,妄念儘寂,識海清明如鏡。」

他說著,語氣裡還帶著點疑惑未褪的回味:「在那一刻,《多心經》中那些晦澀難解之句,忽而————便通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夜雨過後,山路忽開,霧散雲收。」

他頓了頓,眼中神色不定,似是連自己也不敢確信:「或許————孫兒這才算,真正入了門。」

薑義聞言,隻點了點頭。

至此,他也算是徹底明白,那位烏巢禪師口中所謂「借物」,究竟所指為何了。

這銀鈴,來曆神秘,是早些年機緣巧合所得。

薑義雖知此物可助靜心明性、抑製妄念,卻從未真個用來修行過。

隻當是小孫女童心未泯,日日帶在腰間,權當個好看的玩物。

哪曾想,竟正合那《多心經》修煉之需。

此事若非有心人,焉能想到?

想到這,薑義心中對那位烏巢禪師的敬畏,便又添了三分。

浮屠山遠在千裡之外,那禪師卻能洞察薑家後山的一鈴一物,還能推演至此等地步,豈止是「神機妙算」四字能形容?

薑義心中感慨,也不再言語。

等到飯桌前,雞湯飄香,熱氣騰騰,薑鈺正低頭猛啃那肥得滴油的靈雞腿,一口咬下去,湯汁直流。

薑義瞧著那架勢,忍不住笑著問了句:「丫頭,你成日裡將那串鈴鐺掛在腰間,是作甚用的?」

薑鈺頭也冇抬,嘴裡還含著肉,含糊地答道:「好玩啊,搖著響,解悶兒。」

薑義聞言,樂了,也不繞彎子,徑直說道:「你銳堂兄,如今修行到了個緊要關頭,正需借用此鈴一用。你說個章程罷。」

「嗯?

薑鈺聞言,正啃著雞腿的小嘴一頓,抬起頭來。

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隔著熱氣騰騰的雞湯霧氣,落在了對麵那位初次謀麵的堂兄身上。

眸光微動,亮晶晶地轉了兩圈。

她冇急著說話,卻也冇立刻拒絕,嘴角似笑非笑,似是在打量,也似是在盤算。

薑銳自然知曉,這等助人入道的靈物,豈是尋常之物?

自是不可能,輕易借用的。

他正待起身,鄭重其事地表態幾句,言辭懇切一番。

卻不料,一隻老手穩穩地按住了他的肩。

薑義不動聲色,端起雞湯,吹了吹油星,語氣不疾不徐道:「兩個糖人,四串糖山楂。」

薑銳微怔。

心道這莫不是兩人在講什麼暗語。

不料對麵的姑娘卻已鼓起了腮幫子,眼珠一轉,立刻還價。

「不成!」她拍著桌子嚷道,「還得加!糖山藥一份,炒栗子一斤!」

她說得斬釘截鐵,眼神裡透出一股決絕。

頓了頓,又似想起什麼似的,眉梢一挑:「還有,下回山下擺集,得給我買那胡地來的酥油和肉乾!」

薑義笑了笑,點點頭,但語氣也不容置喙:「行,糖山藥給你,酥油給你,肉乾也給你,但糖人與糖山楂,每樣都減半。」

薑鈺撇了撇嘴,嘴角一癟,帶著點悻悻神情,又坐了回去。

剛挨上凳子,那雙眼睛又骨碌碌轉了幾圈,眨也不眨地盯著薑銳。

「那————借多久啊?」她問。

語氣裡倒冇多少戒備,更像是做買賣時的小販。

薑義聞言,轉頭看向薑銳。

薑銳這才像是反應過來,忙起身拱手,語氣鄭重了幾分:「便————便以三月為期。三月之後,若未歸還,便每月按此例,再加一份。」

「成交!」

薑鈺拍了拍桌麵,眉開眼笑。

不帶半分猶豫,便將那串鈴鐺從腰間解下,啪地一下,擱在了薑銳麵前。

薑銳正要再起身,作揖道謝。

卻見那小丫頭早已一躍而起,拽住了薑義的衣袖,晃來晃去,聲音甜得發膩:「阿爺阿爺~咱說好了的!糖人兩隻,糖山楂三串!山藥和栗子也不能少!」

「還有,還有,那胡地來的酥油,要香的那種————」

薑義一邊被她拽得衣擺亂飛,一邊無奈地笑著搖頭。

這時,柳秀蓮從一旁站起,笑盈盈地接過了薑鈺的小手。

「你阿爺他們還有話要說,先彆鬨了。」

「阿婆帶你去。」

「你要的那些吃食,咱們慢慢挑。」

那丫頭一聽,立刻眉開眼笑,拉著阿婆轉身就走,儼然一副得勝而歸的模樣。

片刻之後,院門吱呀一響,身影遠去。

祖孫二人前腳一走,堂中登時就靜了下來,連那湯罐裡冒泡的聲音,都清晰了幾分。

薑曦與劉子安相視一眼,方才上前,繞著那串銀鈴轉了兩圈。

鈴聲未響,神意先靜。

這東西,倒像是藏著一汪古井,一聽便讓人心頭沉定,不帶絲毫漣漪。

劉子安低聲道:「這鈴鐺————非凡物。」

薑曦點頭,手指輕輕拂過鈴身,笑道:「得此寶物相助,再有禪師點撥,他這一身修行,怕是要平步青雲了。」

語氣裡有豔羨,也有幾分發自肺腑的欣慰。

隻是惜在,這等奇物,於他們這等早已定性、心神根植的修士而言,助益倒不大,算不得有緣。

倒是薑義,自始至終,自光都冇落在那銀鈴上。

他盯的是那並列放置的一左一右兩隻木匣。

匣子看起來其貌不揚,卻封得極緊,氣息儘藏,裡裡外外都透著一股肅穆勁兒。

方才薑銳就言明,這是烏巢禪師特地托付之物,算作「借鈴還禮」。

如今鈴已在手,匣自該歸自家。

薑義自是不客氣。

這位烏巢禪師,曆事無數,心思細膩,越是這等風輕雲淡的「還禮」,他越知道分量絕不會輕。

薑義如今,對烏巢禪師的敬意又添了幾分。

能料中薑銳回家後,會因銀鈴頓悟,陰神出竅,又早早備好回禮,當真是神機莫測,先一步看破人情因果。

想到此處,他袖中一卷,便將那兩隻木匣攝入手中。

木匣未開,堂中幾人的目光,卻已不自覺地,被它吸了過去。

薑義再不遲疑,袖袍一卷,將那隻木匣輕輕推到麵前。

指腹一搭,封印應聲而散。

「哢噠」一聲,匣蓋開啟。

眾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匣中所藏,並非什麼靈丹秘寶,也非古卷秘器。

而是一支通體青翠、宛若新生的————

羽毛。

那羽毛靜靜躺著,不見絲毫神光流轉,卻仿佛自成天地。

匣蓋開啟的一刹,便有一股溫潤如春日晨曦般的純陽之氣,自羽毛中溢出,輕輕氤氳開來。

屋中頓時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氣息,宛若旭日初升,春水解凍。

劉子安一皺眉,低聲道:「純陽之氣————?」

薑曦眼神微凝,呼吸一頓,旋即眸中便泛起了一絲異色。

薑家上下,每日清晨修煉那《朝陽紫氣煉丹法》,已有多年。

對於所謂「純陽之氣」,再熟悉不過。

可越是熟悉,越知其烈。

朝陽紫氣,已是諸般純陽之氣中,最為溫和的一脈。

可即便如此,對於修陰神之道的修士來說,依舊猶如刀鋒飲火,動輒灼魂灼魄,非死即傷。

便是他們夫妻二人,如今陰神已能晝遊萬裡,也斷然不敢輕易接觸。

可偏偏,這支青翠羽毛中所溢出的那股氣息,卻比朝陽紫氣更柔,更緩。

溫潤得不像話,像是雲中春水,拂麵三分暖,入魂一分清。

薑義當年為滅蝗禍,曾在那浮屠山中小住一月有餘。

那山中的草木禽獸、晨鐘暮鼓,他雖未至得道之境,心中卻早已烙下痕跡。

此刻,僅僅一掃之下,他便認了出來。

這支青羽,正是出自那浮屠山腰處常棲的神禽。

青彎。

其形如雛鳳,其聲如玉磬,非凡中帶著幾分靈動,曾在晨鐘之時,繞塔三匝,尾羽掃過山風,留下萬裡馨香。

薑義又伸手,揭開第二隻木匣。

霎時,滿堂輝映,五彩之光自匣中湧出,如春日彩霞,映紅了半壁青牆。

匣中,赫然靜臥著一支羽翎,五色交織,紋理若流光,氣息清逸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尊貴之感。

不用問,定是出自那浮屠山中,另一尊神禽。

彩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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