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前路茫茫,夜渡渭水

又是一夜溫養。

至次日天明,天邊才泛起魚肚白,那盤坐於仙桃樹冠的薑曦,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她的目光清澈澄明,神韻內斂,隱隱透出幾分純陽元神獨有的溫華之意,仿佛一池春水,波瀾不驚,卻藏著千丈光芒。

她靜靜收起陽神歸體,整個人的氣息更顯沉穩凝練,恍若晨霧中一尊不動明王,端然自若。

接著,輕身一躍,自樹頂飄然落下,衣袂不動塵,落地無聲。

一落地,便即刻躬身,對著守了一夜的爹娘,行了一禮,語聲溫婉而恭敬:「多謝爹娘,為孩兒護法。」

柳秀蓮側目睨她一眼,臉上那點困意尚未散儘,卻仍是冇忍住,輕嗔了一句:「都是一家人,說這些話作甚?倒顯得見外了。

語氣雖是嗔,眼中卻滿是欣慰歡喜。

薑曦一笑,不辯,仍站得端端正正。

薑義未說話,隻是抬了抬手,壺天之中,一卷微泛黃意的竹紙輕輕旋轉而出,無風自起,在空中懸停。

那是當年薑明臨行前,留下的那卷修行心得。

「拿去看看。」

他語氣平靜,言中卻藏著深意:「瞧瞧這上頭,還有冇有,能助你更進一步的地方。」

薑義早曉得,這卷心得,所載雖短,卻玄奧非常。

並非人人可讀,也非隨手可解。

須得修為精進,神魂契合,方能從那寥寥字句中,悟出些門道來。

薑曦將那一頁紙接過,雙掌平托,眼神凝住,神念探入,靜靜望了片刻。

以她如今陽神在體,神魂澄明,便是厚重典籍,也不過一念即閱。

可眼下這薄薄紙頁,她卻久久未動。

那眉頭,蹙了一會兒又舒展開,又緩緩地蹙起。

她將紙張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真氣細察、神念推演,甚至連字跡筆鋒的勾勒走向,也不放過半點。

終究,還是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那紙還了回去。

「爹,」她低聲道,那語氣雖平,語意卻微澀,「女兒所見————與往日一般無二。

,「並未————看出什麼新意來。」

薑義接過紙卷,隻淡淡掃了一眼,心中卻已了然。

這心得所載,興許,到此便是儘頭了。

薑明當年歸家之時,修為想來也就止步於此,既未踏足更深之境,自也無從妄言更高的理法。

他沉吟片刻,忽又問道:「如今既已得成陽神,可對接下去該如何修行,可有些眉目了?」

薑曦略頓,終是搖了搖頭。

「並無頭緒。」

薑義沉默了片刻,目光幽深,眉宇間漸泛出一絲陰沉。

薑曦見狀,像是怕父親心中多添煩憂,便又輕聲試探道:「或許————還可依著舊法,繼續淬煉?」

言罷,便見她眉心微動,那尊新凝的陽神倏然飛出,通體金光流轉,寶相莊嚴,如晨曦初綻,帶著一縷清晨靈氣,徑直往後山掠去。

不過一炷香工夫,那道陽神又自虛空歸返,悄然歸入肉身。

薑曦站定,臉上神色已不同於先前出神時的幾分雀躍,神情沉凝,眉眼之間,多了一分難以言說的隱憂。

薑義開口問道:「可有收獲?」

薑曦頓了一下,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那禁製之力,對陽神之體————已無實質效用。」

這話一出口,薑義眉頭微蹙,原本心中已有的某些猜測,此刻終於被印證。

他那素來穩重的臉上,也難掩一絲陰霾。

這一場謀劃,家中籌謀多年,聚力備資,隻為走通此路,助她夫妻二人成就陽神。

如今雖道果已成,卻未曾想到,陽神之後,竟是斷岸深穀,前路茫茫。

如此結果,實在叫人如何歡喜得起來?

正當院中氣氛微凝之時,柳秀蓮卻上前一步,輕輕將女兒攬入懷中。

她的動作並不急切,語聲卻柔緩得像一縷春風,替這院裡的沉寂拂去了些許寒意。

「不管如何,」她輕聲笑道,「如今咱家的閨女女婿,陽神已成,已窺長生之門。」

「這樁事,總歸是天大的喜事。」

薑義聽了這話,神色微動,似是驀然驚醒。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也終於浮起幾分暖意的笑容。

是啊。

眼下確實不該急著憂後事。

陽神既成,便是脫胎換骨,世間能有幾人得此?

不賀,倒像不知足了。

一家人這便順勢轉往前院,擺開桌席,設宴張羅,邀了左鄰右舍,喜氣盈門。

熱鬨起來的模樣,倒與多年前,毫無二致。

日子,便在這般看似平靜無波的光景裡,一日一日,悄然流淌。

薑義依舊如往昔,雷打不動地在後院仙桃樹下盤膝而坐,吐納運轉,修持不輟。

隻是他那心神深處,早已悄悄分出了一縷極細微的念頭,順著冥冥之中的因果牽線,悄然越過千山萬水,纏在了劉子安懷中那枚溫熱未歇的分神符上。

借著女婿的眼,他靜靜地窺看著那片風雲翻湧的關中大地。

劉子安,終歸是個知進退、聽勸語的。

他謹記嶽丈臨行時那句句叮囑,並未仗著新晉陽神的修為,便貿然出現在陣前行間,逞威顯能。

反倒是斂儘了渾身的純陽鋒芒,收斂神光,化名換貌,做了個漂泊無定的遊方郎中。

在渭水之畔,一座不甚起眼的小城中,暫時落了腳。

每日裡,也不過是倚在渡口邊上,喝茶,看水,望舟來舟往,偶爾替人開幾副方子,渡些無根苦厄。

靜坐不動,靜觀其變。

透過那層薄薄的水汽與分神符中微妙的神念回響,薑義將那關中戰局,望得分明。

蜀軍大營,已在渭水南岸的五丈原上安營紮寨。

那處地方,算得上是塊寶地。

背山麵水,地勢高亢。

往東走,直逼長安;

若需後撤,也能順著隴道,退回漢中。

進可為攻,退可固守,正是兵家眼中的咽喉所在。

更難得的是,那南岸並非苦瘠之地,竟還有大片良田沃野,田埂交錯,水源豐足。

顯而易見,那位諸葛丞相此次卷土重來,是吃過了上回糧儘而返的虧。

此番布陣,後勤便已先行一步。

而對岸的魏軍,則安營於渭水北岸,深溝高壘,旌旗森然。

那位鎮守北岸的主將,正是魏國此時的大都督司馬仲達。

此人深沉寡言,心性極穩,擅守之名,早已傳遍中原。

任蜀軍如何陣前叫陣,鼓噪挑釁,魏軍卻是紋絲不動。

鼓不鳴,旗不搖,顯然是要拖字訣打到底。

又是半月過去。

渭水南岸,仍是雞犬相聞、炊煙嫋嫋,營中將卒,或種田,或汲水,儼然一派農家景象。

蜀軍看似安分守己,按兵不動,仿佛真是打算與天地爭壽、與魏軍比誰更能耗得起日子。

可今夜不同。

那位素來謹慎穩重的諸葛丞相,終是沉不住氣了。

前路死寂,進退兩難,縱有萬般籌謀,也抵不過軍心漸散、時局逼人。

當夜月如鉤,烏雲低壓,渭水水麵平滑如鏡,一絲風也冇有。

可就在這悄無聲息之中,水畔忽起異動。

蜀中早年便精選出來的百工巧匠,此刻儘數現身,竹木繩索、樁錘麻繩,早已備妥。

無人喊號,也無燈火,隻靠那些老匠人手中一錘一錘敲打的節奏,在死寂之中催生出一道道簡易浮橋。

與此同時,上遊處,一艘艘輕舟早已暗藏良久,趁夜順流而下。

時機一到,早已嚴陣以待的數千精銳,悄然出動。

個個口銜枚子、身披黑甲、足裹麻靴,連喘息都儘量藏在喉間。

他們如猛虎般自五丈原的濃夜中撲出,踏上浮橋,借著水勢,一舉殺奔北岸,直取北原高地。

這一戰,是奇襲,也是孤註一擲。

江上無聲,山林未動,連鳥雀都不曾驚起一羽。

唯有水麵上,偶爾映出幾道銀光寒芒,似是那藏於暗夜之中的刀鋒,在寂靜中悄悄逼近。

隻待破開魏營堅壘的那一瞬,便將這場僵持已久的局勢,撕出一道血口。

劉子安,依舊倚在眉縣渡口旁那間小客棧的欄杆下。

屋內燈火微弱,一盞清茶氤氳嫋嫋;

窗外新月如鉤,波光不興,看上去與這世間的風雨波瀾,全無乾係。

他身形不動,衣冠整齊,儼然一副夜讀經卷、修心養性的模樣。

可若細細觀之,便會察覺,那雙似在賞月的眼,卻並未真正聚焦半寸。

眸中光華微斂,似有似無。

實則,神已遠去。

一縷純陽之念,早自眉心飛出,穿過夜色樓閣,直入九天之上。

那念不帶一絲煙火氣,明明隻是輕飄飄的一縷,卻穩穩懸於渭水上空,五丈原至北原,千帳營火、萬騎夜行,儘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