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死生有命,平生所學

來人,正是前軍大將,魏延。

此時披掛整齊,殺氣衝天,鐵甲在風中獵獵作響,從營外疾馳而至,勢不可擋。

未及近帳,便被人攔下。

攔路者,薑維。

他神情凝重,雙目如炬,手中高舉著那枚丞相親賜的令箭,身形一橫,死死擋在大帳之前。

「丞相有令,軍務再急,亦不得擅入!」

魏延聞言,麵色一沉,眉宇間劃過一抹不耐與慍色。

自六日前丞相昏厥,帥帳之中音訊全無,如墜沉海。

這幾日營中更時有異象,陰風陣陣,燈影搖搖,帳前帳後總像有誰在低語徘徊。

魏延本就是疑心極重之人,怎能坐視不問?

他冷哼一聲,腳步不停:「閃開。」

說罷,大手一揮。

左右親隨得令而動,登時一左一右,將薑維生生架開!

薑維雖有心強拒,可眼見魏延氣勢洶洶,又身邊隨從眾多,一時間也難以力敵。

而魏延早已按捺不住,步履如飛,披風獵獵作響,直闖中軍帥帳!

劉子安等人遙望魏延破營之勢,心頭俱是一緊。

幾道神念悄然逸出,蓄勢待發。

卻在此時————

忽地,一股森寒自虛空垂落。

緊接著地底轟鳴,赤紅地火,如蚯翻身,蠢蠢而動。

四方黑雲聚攏,雷聲滾滾未成形,風雨已傾盆而至。

竟是前六夜裡,被他們強壓的劫數,如今儘數反撲,如猛虎出山,餓狼脫籠,撲麵而來。

「————不好!」

劉譫失聲。

諸人神魂如被巨錘轟擊,識海翻滾,額頭冷汗如豆,幾欲裂顱崩心。

哪裡還顧得了帳下人事?唯有手忙腳亂,拚命施法,各顯神通,將那劫力死死扛下。

也就是這麼一瞬。

「報!!」

魏延已奔至營門,雙目赤紅,披甲帶煞,渾似一道旋風,破簾而入!

中軍大帳之中,燈陣已成。

七星高懸,四十九盞命燈列於四方,正中那一盞本命主燈,搖曳之間,已是光芒內斂,穩若磐石。

諸葛亮披發仗劍,踏罡布步。

那張原本枯槁的老臉上,竟隱隱浮起幾縷血色。

命火將續,道機欲轉。

偏偏此時,魏延破簾而入。

勁風席卷,燈影搖曳。

「噗!」

本命燈火一顫,火舌如驚,隨即一縮,再無聲息。

一盞命燈,悄然熄滅。

帳中一靜。

長劍墜地,叮然有聲,宛如喪鐘鳴暮,驚得燈火皆顫。

諸葛亮身子一震,似有一口氣,自胸腔深處被人抽走。

「哇————」

一線殷紅,自喉間噴出,灑在那七星燈陣之上,猩猩點點,如落梅撲雪。

他那方才稍回血色的麵容,轉眼間,又灰敗如紙,仿佛一張風中殘箋。

未有怒言,未有回顧。

他隻是仰首望天,目光悠悠,喃喃出聲:「死生有命,非人力所禳也————」

魏延聞聲一怔,舉目四顧,方才看清帳中景象。

一眼,便瞧見那盞主燈,已然熄滅。

燈油尚溫,燈芯猶紅,分明是他破簾入帳時,卷風而至,生生撲滅。

魏延雖不通玄術,此刻心下卻已明白,自己闖下了滔天大禍。

「丞相!」

他麵色鐵青,猛然跪地,雙膝砸地有聲,叩首如撞鐘,聲聲作響。

薑維此時亦已奔入。

一見此狀,目眥欲裂,厲喝一聲,長劍出鞘,寒光乍現,直指魏延眉心:「匹夫!誤以此社稷大計!」

然就在劍鋒將落之間。

「————伯約,住手。」

諸葛亮緩緩抬手,那一隻骨節嶙峋、幾近透明的手,虛虛一拂。

語氣雖低,卻仍帶著一絲從容,似人間事遠,塵埃不驚。

薑維一滯,手中劍鋒停於魏延眉間寸許,未敢再進分毫。

諸葛微闔著眼,望向那跪伏不起的魏延,眸中不見怒火,反倒生出幾分風塵閱儘、恩怨俱寂的淡然。

「此吾命當絕,非文長之咎。」

語聲微弱,然字字清晰。

他喘了口氣,續道:「文長,去退敵。守好營寨,勿令軍心浮動。」

魏延聞言,猶如赦免,連連叩首,終是一言不發,羞愧滿麵,低頭而退。

帳內,隻餘風聲。

隻餘那盞已滅的命燈,冒著一縷細細青煙,如遊絲未斷,繚繞不散。

薑維跪坐在地,久久未動。

他那雙眼死死盯著魏延的背影,目光如刃,一寸寸將那身影刻入骨髓。

直到身後傳來一聲輕咳。

薑維方才回神,連忙起身,快步上前,將諸葛亮攙扶至榻前。

諸葛靠坐錦榻,麵色如灰,呼吸淺得幾不可聞,唯有指尖輕輕顫著,從枕畔摸出幾卷封冊,覆著油封,角落微卷。

「我平生所學,儘在於此。」

他將那幾卷兵書策論,及一把鑰匙,雙手遞出,放於薑維掌中。

「我觀諸將,唯汝可托。」

他眼中渾濁,卻藏著不容置疑的清明與篤定。

「日後用之,當以慎為先。切莫逞勇,莫使誌成反為業歿。」

薑維早已淚流滿麵,跪地叩首,伏身如磐,哽咽難言,唯有一聲聲磕頭,將那「誓死不負」藏進土中。

諸葛垂目看他,靠著榻角,閉眼歇息了一息。

隨即,竟又提起一口氣,聲音雖弱,卻尚帶餘威:「去吧,喚人入帳。」

「我有————遺命要下。」

薑維拭淚而起,低聲應諾,轉身掀簾而出。

帳簾在風中一卷,複又垂下,將這一方天地,與塵世暫隔。

帳內燈火仍明。

雖主燈已滅,那四十九盞副燈仍在獵獵風聲中微顫,發出細碎的畢剝之響,仿佛不甘離場,尚欲再照一程。

而那先前籠罩營中的陰風邪火,隨著陣破命斷,竟也悄然退散,如潮水般,一寸寸沉冇回虛空深處。

冥冥之中,似有一隻無形之手,將此劫數,輕輕抹去。

大帳之中,重歸寂寂。

燈火微明,一點點燃著這方天地最後的溫度。

諸葛亮獨坐榻前,身影在燈影中被拉得極長。

那張臉越發枯槁,唇角亦無血色,仿佛方才那句「死生有命」,已將他這一世的執念,一並焚儘。

正此時————

夜色深處,一縷幽光悄然浮現。

細若遊絲,靜如死水,不帶半點煙火氣,自帳後偏角穿入。

不驚簾影,不動風聲,輕飄飄落在榻前,懸而未墜。

帳外半空。

劉子安那一縷神念,猛地一顫,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他認得這氣息。

正是前些時日在山穀聚首時,數名願為漢室效力之修者之一。

此人素來寡言,來曆始終諱莫如深,卻在關鍵時刻出手無誤,不似歹人。

如今現跡,顯有意圖。

可眼下大局既破,命燈既滅,續命之機早已隨風而逝。

此人此時現身,所為何來?

劉子安心頭微疑,神念卻不動,隻垂目靜觀,未敢輕舉妄動。

帳中燈火如豆,晃得影子東倒西歪,仿佛連這時局也搖搖欲墜。

諸葛亮雖無半分修為傍身,可那一縷殘魂所係的「明旺」之意,卻在生死交界間格外清明。

來者氣息,他早已察覺。

目光微動,看著那道幽影自帳中緩緩浮現,他未驚,亦未懼,隻是眉頭微皺,眼底浮起幾分天生的戒意與沉穩的探察。

「你是何人?」

那道分神未報名號,身影猶虛,語氣卻急,話鋒如火,帶著幾分迫促:「丞相,來不及了。」

「速隨我走。」

「我師門有秘術,可護你一縷真靈不散,待來日機緣再現,自有重續命火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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