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醫道長興,禮法之爭

薑義站在一旁,袖手旁觀,看著三位夫子激動得手舞足蹈、口沫橫飛,心中自是滿意。

他當然曉得,這一番看似「偶得」的布局,實則步步精妙。

若那部集百家所長、立體係之基、通天地之理的《醫道聖典》,真能在這小小的「存濟醫學堂」裡脫胎而出,並傳之天下。

那所能彙聚的,可就不止是幾個名聲、幾本古籍那麼簡單了。

那是澤被蒼生的功德。

是流芳百世的香火。

是玄門之中,最實在、最潤物無聲、最能「潤修為、化果報」的————無上因緣。

而自己這個,輕輕一點、撥雲見日的山長,自然也難免會被後人筆墨濃重地寫上幾筆。

更不用說,眼下這存濟學堂中,教授、執教、輔訓的薑家中人。

將來這功德開枝散葉,落袋之時,少不得也要從中分潤幾分香火紅利。

這等穩賺不賠的買賣,他怎舍得錯過?

薑義當即大袖一揮,語氣爽朗:「三位夫子,儘管放手去乾!」

「但凡需要人手也好,藥材也罷,亦或是,錯字是銀錢筆墨、筆童雜役————但有一句話,便可全村調度!」

他語氣一頓,轉頭看向趕來聽令的李文軒,聲音溫和卻不容置喙:「文軒,你記下了————」

「從今日起,三位夫子所需一切,皆由你全權調配,不得有半句推辭。」

「這是學堂頭等大事,也是我薑義,親口托付的大事。」

李文軒連連點頭,哪還敢怠慢。

而三位神醫,則是幾乎同時起身。

年歲雖高,可這一揖卻揖得極重。

「山長如此托付,乃我等三人之幸,亦是天下醫道之幸。」

張仲景眼眶微紅,神色卻堅如磐石:「這一部醫書,我們不隻為你寫,也不隻為今人寫。」

「我們要為未來千年寫,為那還未出世的病人寫。」

董奉輕歎:「此生能為此事,哪怕折壽十年,我亦願。」

華元化摩拳擦掌:「山長寬懷,醫道長興————若真能成,就算我們三人死在書案之前,也值了!」

薑義聞言,隻拈須而笑,擺擺手。

出了修書閣,鼻尖還縈著藥香與紙墨氣,薑義負手信步,踱進回廊。

他這會兒心思正活絡著。

那《醫道大典》若真能編成,將來天下郎中翻書查方子,第一頁不得印個「存濟」二字?

一邊想著,前頭拐角處忽然鬨起了點動靜。

起初還細細碎碎的,等走近些,竟是拔高了聲調。

那嗓音,隱隱還有些耳熟。

薑義眉頭微挑,腳下步子卻冇停,隻略一轉身,便到了涼亭外。

亭外圍著三五學子,個個伸著脖子,眼珠子都快貼到裡麵去了。

而那亭中,站在正中的,正是自家那寶貝曾孫,薑淵。

這孩子今日一身洗得發白的直裰,熨得板板正正,腰背也挺得筆直。

對麵站著的,是個年紀略長些的年輕醫師,手裡還端著半碗未涼的湯藥,麵紅耳赤,眼角發紅,一副被人氣得七竅生煙的樣子。

「————簡直是不可理喻!」

那人「砰」地將藥碗往石桌上一擱,藥湯晃出幾滴,咬著牙怒道:「方才那位大嫂中暑暈厥,命懸一線!我若不及時施救,掐人中扶頸脈,她豈不當場殞命?你這小書生倒好,還在旁邊攔我說非禮」————你說,這話你也好意思說得出口?」

一通火急火燎地喊完,亭中四下一靜。

薑淵卻不惱。

他隻是手一揖,兩袖一收,氣定神閒地看著那怒目圓睜的師兄,慢悠悠地歎了口氣:「救人無過,理應嘉獎。」

「可師兄你————」

他語聲頓了頓,那一雙清澈眼睛裡竟是帶出幾分惋惜的神色,「錯就錯在,失了禮」。

「」

「禮?」

那醫師氣得發顫,臉漲得通紅,胸口起伏,連聲音都帶了抖:「人命關天!當時那情形,哪還顧得上什麼禮不禮的?」

薑淵卻仍立在亭中,紋絲不動,神色不變,像是早備好了稿,話語一出口,便自帶板書之感。

他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聲調溫平,咬字清晰,像是在講課:「《禮記》有雲:男女授受不親」。」

「又有雲:「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雖是古訓,卻未嘗不是人倫之綱。」

「那大嫂雖是昏厥,命懸一線,然她畢竟是女眷,師兄你身為男兒,眾目睽睽之下,摟肩扶腰,肌膚相親————」

他說到這裡,話音頓住,自光微抬,卻透著一股子讓人絕望的軸勁兒:「名節事大,生死事小。」

「師兄隻顧著救那皮囊之命,卻壞了人家清白之名,更壞了這聖人教化的規矩。」

「隻救皮囊,不顧禮法,這便是因小失大,是為不智。」

醫師張著嘴,半天才結結巴巴地擠出幾個音:「你————你這————強詞奪理!我那是,那是————」

但終究冇能把那「救命」兩個字說出口。

薑淵這番話,雖不中聽,卻也是滿口的聖人言,一板一眼,站著的是大義。

他雖有心反駁,卻也怕被打成不尊聖人、不重禮教的狂徒。

他臉漲得紫紅,額角的青筋鼓得老高,一時間嘴唇哆嗦,牙根直癢,卻硬生生噎住了0

最後隻能一甩袖子,端起藥碗,罵道:「不可理喻的————書呆子!」

話音未落,腳底一轉,竟是被生生給氣跑了。

一旁看熱鬨的學子們見狀,也是麵麵相覷,低聲咋舌:「————那醫師這回,是被噎了個結結實實。」

「這薑淵,還真有幾分————不講人情的狠。」

「可他說的,聽著也像有點道理啊?」

「你敢反駁?」

「我不敢,我怕他再背出三十條聖訓來堵我嘴————」

眾人低聲嘀咕了一陣,很快作鳥獸散,走得悄無聲息。

亭中隻餘薑淵一人。

他依舊站得筆直,像根插在地裡的標杆。

四下無人,也不見他鬆口氣,反倒是低頭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角,又撣了撣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歎了口氣。

輕飄飄的,落在晚風裡,竟有幾分「舉世皆濁我獨清」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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