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開學建堂,風氣變化

薑淵這回,是打定了主意,要辦一間真正的學堂。

不是那種教人認字識數的書館,也不是給人調經絡、熬藥湯的醫塾,更不是傳什麼丹法秘術、江湖生意的奇門小屋。

他要辦的,是「匡人心,正世道」的學堂。

不教醫道,不講兵法,不授丹術,不傳世故。

隻講那「聖賢之言」,隻傳那「聖人之禮」。

心念既定,他便想著借存濟醫學堂裡頭一間講堂,權作立足之地。

那學堂地方寬敞,布置講究,來來往往的,書生氣也濃,聽著也敞亮些。

李文軒聽聞他這般打算,不敢擅作主張,連夜卷了奏箋,將這事報給了薑義。

薑義一聽,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淡淡一句:「不允。」

醫道講究的,是實事求是,救死扶傷。

若真讓這小子進去擺講臺,講什麼「男女授受不親」、「未婚不得診脈」,那幫好不容易熬出來的醫師,還不得全被他講回娘胎裡去?

被曾祖一口回了話,薑淵倒也不見惱。

興禮之誌,雖千萬人吾往矣,何懼這區區一點挫折?

他這些年雖未曾離村遠遊,但門路並不窄。

家中親眷遍布南北,那些在外混得風生水起的伯伯叔叔、姑姑嬸嬸,人回不來,禮倒是年年如期而至。

什錦藥包、香木手爐、暖玉湯瓶、東海雪蟹、南地香蕉————

眼下這些未曾拆封的厚禮,堆在角落裡都積了灰。

薑淵隨手翻了翻,從那堆半舊未拆的禮物中,摸出一塊通體溫潤、一握生暖的暖玉。

也冇什麼猶豫,轉頭便拿去村口商隊,換回了一筆足以讓尋常人家目瞪口呆的錢財。

換來錢財,他也不藏著掖著。

大筆一揮,爽利包下了村中那間早年因醫館興起而逐漸荒廢、草深瓦破的舊學堂。

修的修,補的補。

幾日工夫,草根不見了,窗欞明亮了,舊時門板也換了新漆。

直到那一日,晨霧未散,一塊嶄新的匾額,被人穩穩地掛在了堂門上。

三字大書,筆勢四平八穩,墨痕沉厚。

「淵學堂」。

牌匾一掛,風聲便起。

薑淵也不拖遝,匾上的漆色尚未乾透,他那一身青衫,已洗得筆挺,褶角分明,人也端端正正地坐上了講堂首座。

開堂,授課,招生。

薑淵在兩界村中名聲,並不溫和。

古板、苛刻,眼裡容不得半點浮沙,辯起書來更是鐵麵無私。

可那「神童」二字,卻也不是自己貼上去的。

是從小在村裡,一篇一篇文章、一場一場辯論,硬生生打出來的。

這些年,他在文道辯論上,嘴上不饒人,理上不讓步,實打實地辯倒過不知多少前輩宿老。

輸的贏的,心裡都有數。

村人自然也看得分明。

更何況。

他還姓薑。

薑家正經八百的嫡係重孫,薑老神仙放在心尖上養著的那一個。

單是這個姓氏,便足夠叫人多看兩眼。

如此人物,如此根腳。

淵學堂這一開,村中人不眼熱才怪。

不過幾日光景,舊學堂門前便漸漸熱鬨起來。

清早有人挑著臘肉來,傍晚有人抱著布匹候著。

背簍裡是雞蛋紅棗,懷中揣著那一份最鄭重的「束修」。

一個個把自家的愣頭青、泥腿娃兒往門前一推,推得小心,又推得恭敬。

像是把半截前程,也一並送了進去。

算盤打得其實不複雜。

一來,薑淵終究是薑家血脈。

孩子拜他為師,便算是與薑家結了一炷香火,添了一層情分。

日後在村裡行走,路總歸好走些。

二來。

就算不談這些人情世故。

單論學問,這小子肚子裡,是真有東西。

三歲識千字,五歲背詩經。

十歲敢與前輩論禮,十三便能獨自撐場辯道。

如今這一身學識,彆說村裡,便是州學裡的老儒生,也未必壓得住他。

自家娃兒,哪怕隻學得他一二分皮毛,往後吃飯、立身,也算有了底氣。

於是,那本已荒涼多年的舊學堂,一朝翻修,再換新匾,竟在不聲不響中,又活了過來。

晨鼓一響,童子魚貫而入。

堂上開講,書聲琅琅。

規矩森然,板有板樣。

如此這般,晃眼便是月餘。

光陰悄然翻頁,兩界村裡,竟多出一樁頗為稀奇的新景致。

往年這時節,娃兒們正是放肆瘋跑的年紀。

山頭追兔,水溝捉鱉,甚至連村口撒泡尿,都能比上三輪。

衣裳卷到膝頭,腳板黑過鍋底,見人就是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野勁兒。

可如今卻不一樣了。

村子裡冷不丁多出一群「小學究」。

青衫短褂,走路帶板兒,行如執圭,坐如雕像。

個個臉上冇了泥巴,眉間多了正氣,動不動就抬手作揖,開口還要先清清嗓子。

閒下來,也不去摸魚捉蜻蜓,反倒搖頭晃腦,嘴裡絮叨個冇完。

張口「子曰」,閉口「詩雲」。

那神情,那姿態,儼然是從淵學堂裡刻出來的木人樁,一個模子,一個氣味。

說他們認死理,那是一根筋頂到天靈蓋上都不肯彎。

村東李二狗家,前些日子便出了樁笑話。

那日午時天正毒,飯正熱。

一家人圍著矮桌吃飯。

二狗他爹清早下了地,這時餓得直發昏,抱著個大海碗,一邊扒拉飯,一邊跟婆娘說麥子長勢,說得高興,嗓門也忍不住大了幾分。

哪知話還冇說完,自家那寶貝兒子,剛進淵學堂不到半月的小毛頭,忽地一放筷,臉一板,端坐如鐘,起身一揖,神情莊重得很:「爹。」

「聖人有訓:食不言,寢不語。」

「您這般高聲喧嘩,唾沫橫飛,既失養生之法,又墜一家之主之威儀。

「此言非我妄語,乃是《禮記》所載,言有據,理有本。」

二狗他爹當場僵住,舉著筷子懸在半空,進不得,退不得。

一口飯哽在喉嚨裡,臉漲得通紅,憋得像是地頭被自家老牛頂了一記。

這還不算最極致的。

那講究些的學童,回家之後,竟連「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都當了聖旨一般奉行起來。

吃飯要對齊桌腳,睡覺前得先拜天地;

連洗腳都要按《儀禮》裡的順序來,左先右後,淨桶也得端正些才行。

說到底,這些舉止倒也冇真鬨出什麼禍患,頂多叫爹娘哭笑不得。

脾氣好的,忍了。

脾氣拗的,脫了鞋底子便往那青衫小身板上招呼。

可無論如何,村裡的風氣,總歸是起了些變化。

往日那種隨手抄根棍兒、飯後扯開嗓子打屁的日子,像是忽然間添了規矩,收了手腳0

大人們說話也束起了聲氣,做事也小心了幾分,隻怕一個不慎,便惹得自家那還冇灶臺高的小崽子,當眾掐腰一指,搖頭晃腦地引經據典一通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