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偏軍入羌,地利人和

薑義心知肚明。

劉子安作為數代之後,尚能從村中那座老君廟直通兜率,喚得自家天上那位祖宗回音;

那位張辟疆,身承謀聖之學,隱修多年。

若說要聯絡上天上的父親,恐怕更是舉手之勞。

而張子房,常侍道祖,位列仙班,見得多、算得遠。

若說對這人間棋盤全無感應,隻隨手安排了個嫡孫入蜀,偏巧落在薑維帳下————

這層關係,淺看天衣無縫,深想令人心驚。

薑義終究老辣,心頭念頭翻過幾輪,麵上卻隻沉默片刻。

旋即點頭。

水再深,這一瓢是甘的。

局中有勢,總好過無棋。

「如此,那便好辦了。」

他說得極淡,語氣卻落得極準。

「你便代我發一封帖子,備下厚禮。」

「誠心請這位張先生,下山來咱們兩界村,走這一趟。」

劉子安自是拱手應下,輕輕一揖,便躬身退去。

他前腳才方離開,後院祠堂方向,香火忽然微顫。

燈影搖曳之間,一縷淡淡煙氣,自虛空裡緩緩遊來。

正是薑亮那道香火神魂。

他如往常一般,形容清和,眉宇溫雅,攏袖躬身,輕聲喚道:「爹。」

隨即,帶來了蜀地的消息。

語氣雖穩,字裡行間,卻藏著幾分難察的凝重:「蜀軍撤兵之後,那位蔣琬接了丞相遺位,拜為大司馬,主掌軍政。」

「伯約那孩子,如今在他帳下,極得信重。」

他略頓了頓,語氣微緩,眼底似帶一絲慰意,低聲續道:「依舊貫徹著丞相生前定下的西和諸戎之策。」

「眼下已率一支偏軍,西入羌中。」

「名為偵察,實則是去聯絡、安撫羌地諸部。」

薑義聽著,麵上神色未動,手中茶盞未移,隻輕輕點了點頭。

可心中波瀾,卻早已泛起。

果不其然。

前世殘憶尚在,當年丞相身歿五丈原後,薑維的確是繼誌成務,一意西向。

一邊軟言細語,試圖將願意歸附的羌人部族慢慢納入麾下;

一邊又需時時提防那些「今早投降,明早反叛」的刺頭部落,兵分數路,以鎮其患。

寄望以羌中為支點,借其地形偏僻、資源富足,以圖將來撬動雍涼,進而北伐中原。

隻可惜————

羌胡之人,素來畏威不懷德,又極易受利誘挑唆,反複叛降,毫無信義可言。

薑維縱是忠心赤膽,智勇兼備,卻終究敵不過這群人「順風即降、逆風即逃」的本性。

數年光陰,耗在那片苦寒高原,所築之基,終究不穩。

魏人隻需一點點施壓,那些苦心經營的「歸順之民」,便會如林鳥驚飛,各奔其巢。

便如沙上起樓,眼見得高,實則根浮影散,無功而返。

可如今再看那片羌地,薑義心中所見,已是另一幅光景。

那片昔日混亂的高原,如今雖仍風沙撲麵,卻早已換了氣脈。

大黑這些年深耕不輟,一步一腳印地,將根須紮進那塊苦寒瘠地。

再加上氐地那位淩虛子,明裡暗裡,旁敲側引,裡應外合。

兩人一明一暗,搭成特角之勢,悄無聲息地,把羌地諸部的骨與筋,一點點捏進了掌心。

換句話說————

如今的羌地,隻需薑家遞一個眼神,發一句暗語。

那一片看似散亂的部族林立之地,便能倏然聚合,反成利刃。

非但不會再是薑維手中那片泥潭、枷鎖、煩冗事端。

反而可能,成為他手裡最沉、最穩、也最鋒利的一股助力。

甚至於————

隻消薑義點個頭,心念微動。

眼下那支掛著「偏軍」名頭的隊伍,便可借著地利人和,聲勢水漲船高,擴充為足以撼動雍涼根基的一支真正主力。

薑義心思沉轉,半晌才似隨口一問:「羌地那邊————如今是個什麼光景?」

薑亮顯是早有準備,立在一旁,拱手答道,語氣不疾不徐,條理分明:「回爹的話————」

「明麵上,羌地諸部仍是各自為政的老樣子。」

「你搶我牛羊,我燒你帳篷。今日開戰,明日和親,打得熱鬨,鬨得混亂。」

說到這裡,他唇角微翹,語中帶出一絲不動聲色的冷意:「可實際上————」

「大浪淘沙這些年,如今那些穩坐高位、執掌族權的人。」

「早都是鷹神的信徒。」

「而且,信得越深,活得越穩。」

「往後這規矩,隻會越收越緊。」

「在那片地界上,誰想當首領,誰想坐進那神廟深處的祭師位,先得跪得夠穩、信得夠虔。」

說到這處,薑亮緩緩抬起一隻手。

掌心虛握,像是隔著重重風沙,將那整片高原的命脈都輕輕捏住。

「羌地如今,看著像一盤散沙————」

「可那線,早就收在了大黑手裡。

薑義聞言,隻是微一點頭,淡淡道:「很好。」

語氣不重,落字卻沉。

他沉吟片刻,便已給出決斷。

「傳話給大黑————」

「維持當下這般「虛虛實實」的局勢。」

話出口時,聲線極輕,語意卻像是在天平兩端輕撥了一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甚至————」

他目光微斂,眼底浮出一層薄薄寒意,似冰未結,卻已逼人。

那神色裡,隱隱透出幾分鋒芒,靜中藏鋒,不鳴而動。

「可以適度,與伯約所率的那支偏軍,起些低烈度的摩擦。」

「刀不必快,血不需多。」

「隻要看著像各不相謀————便成。」

他說得風輕雲淡,卻分毫不亂:「也好給伯約那孩子,練練兵。」

「真刀真槍地磨一磨,才知道山風幾重,戈鋒幾寒。」

「紙上得來終覺淺,腳下泥濘、箭下生死,才是兵者本色。」

他話音未歇,又輕輕一頓。

「至於————」

「若魏人來使,許以重利,欲拉羌地諸部以製西蜀————」

薑義目中寒光微閃,語氣卻依舊溫和:「那便虛與委蛇,照單全收。」

「拿他們的利,通我們的線。」

「兵者,詭道也。」

「這等暗棋,平日裡潛龍在淵,不露痕、不顯影。」

「可一旦風起雲動————」

他輕輕抬指,在幾案茶盞旁,虛點了一下。

「便可見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