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瘋狂,在這一天達到了頂峰。

北涼信托商行的門檻,硬生生被踩低了三寸。這已經不是做生意了,這簡直就是一場全城範圍內的集體癔症。

大街上,不管是坐轎子的官老爺,還是挑擔子的貨郎,見麵的第一句話不再是「吃了嗎」,而是眼冒綠光地問一句:「兄弟,今兒北涼工業漲了幾個點?」

原本矜持清高的世家大族,終於徹底撕下了偽裝。

王家大宅的後門悄悄打開,幾輛冇有任何徽記的馬車,裝著沉甸甸的箱子,趁著夜色駛向了商行。

車上坐著的,正是王府的大管家王福。他懷裡揣著的,是王鎮天咬著牙丶從牙縫裡摳出來的丶原本準備用來翻本的最後一點流動資金,甚至還有幾張剛從錢莊抵押來的地契。

王鎮天想得很明白。

既然打不過,那就加入。

他一邊在密室裡把趙長纓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罵他與民爭利,罵他滿身銅臭;一邊又紅著眼珠子給王福下死命令:「買!給老夫全買進去!隻要能賺回之前虧的糧草錢,老夫這張老臉不要了!」

抱著這種想法的,不止王家一個。

崔家丶盧家丶鄭家……

整個京城的財富,像是一條條貪婪的溪流,最終都彙聚到了那塊巨大的黑板前,變成了那上麵不斷跳動丶讓人血脈僨張的紅色數字。

「八百兩!漲到八百兩了!」

商行大廳裡,有人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聲音裡,全是金錢撞擊的脆響。

「我也賺了!我前天三百兩買的!翻倍了!翻倍了啊!」

一個屠夫模樣的漢子,激動得把手裡的殺豬刀都扔了,抱著身邊一個素不相識的書生又蹦又跳。那書生也不嫌棄他一身豬油味,反而比他還激動,因為書生把進京趕考的盤纏都砸進去了,現在算算,他甚至能直接捐個官做!

沈萬三站在二樓的雅間裡,透過單向玻璃,俯瞰著下麵這群陷入狂熱的螻蟻。

他手裡端著一杯殷紅的葡萄酒,輕輕搖晃,眼神冷靜得像是一臺精密的計算機器。

「魚,都進網了嗎?」他淡淡地問道。

身後的心腹低聲彙報:「回財神爺,除了幾個還冇湊夠錢的小家族,京城九大世家,連同那些跟風的富商巨賈,基本上都入局了。王家那邊最狠,剛才又追加了三百萬兩,據說是抵押了城外的兩千畝良田。」

「三百萬兩?好大的手筆。」

沈萬三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既然他們這麽給麵子,那咱們……也該收網了。」

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領結,那動作優雅而從容,就像是一個即將登臺謝幕的指揮家。

「傳令下去。」

「放出最後一波利好消息:北涼發現儲量驚人的大金礦,即將註入『北涼工業』,以此作為年度分紅的保障。」

「把股價……給我拉到一千兩!」

「是!」

隨著這道命令的下達,商行大廳裡再次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一千兩!

這是什麽概念?

這哪裡是股票,這分明就是一張張通往極樂世界的門票!

所有人都瘋了,僅存的一絲理智被徹底燒成了灰燼。買!哪怕是借高利貸,哪怕是賣兒賣女,也要買!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將發大財的幻夢中,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放在櫃臺上的時候。

時針,悄然指向了未時三刻。

沈萬三看了看懷裡的金表,輕輕歎了口氣。

「時間到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對著虛空輕輕一點。

「拋。」

「全部……拋售。」

轟——!

仿佛是那座並不存在的金礦突然塌陷了。

商行大廳裡,原本正在瘋狂搶購的人群,突然發現了一個詭異的現象。

那個一直顯示著「買入」排隊人數的牌子,突然不動了。

緊接著,那個代表著「賣出」的窗口,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紅燈。

一筆又一筆巨大的丶令人窒息的賣單,如同決堤的洪水,毫無徵兆地傾瀉而出!

一千股!

五千股!

一萬股!

十萬股!

那是北涼王府持有的丶幾乎所有的「原始股」,在這個所有人都以為還會繼續暴漲的午後,被沈萬三毫不留情地……全部砸向了市場!

「怎麽回事?怎麽有這麽多人在賣?」

「哪來的這麽多股票?誰在賣?!」

人群開始騷動,恐慌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裡,迅速暈染開來。

「跌了……跌了!」

一聲驚恐的尖叫劃破了空氣。

隻見那塊巨大的黑板上,那個剛剛才衝上「1000」的紅色數字,突然像是吃了瀉藥一樣,開始瘋狂地往下掉!

900……

800……

500……

速度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甚至連呼吸都跟不上。

「彆慌!是調整!這肯定是調整!」

一個手裡攥著大把股票的商人,滿頭大汗地吼道,試圖穩住局麵,也試圖說服自己,「金礦的消息都出了,怎麽可能跌?抄底!快抄底!這是機會啊!」

他一邊喊,一邊把自己最後的家當都填了進去,想要接住這飛流直下的刀子。

可是,他接不住。

所有人都接不住。

那拋盤太大了,大得像是整個天都塌了下來。

任何試圖阻擋這股洪流的資金,都在瞬間被吞噬得連渣都不剩。

300……

200……

100……

那個曾經讓所有人瘋狂的數字,在短短半個時辰內,被打回了原形。

但這還不是終點。

沈萬三冇有停手。他還在賣,哪怕價格已經跌破了發行價,他依然在不計成本地瘋狂拋售!

因為趙長纓給他的命令是:

一張紙片都不留!

要讓這股票,變成廢紙!

終於。

當黑板上的數字,變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丶綠油油的「10」兩時。

世界,崩塌了。

按照北涼商行的規矩,紅色代表漲,綠色代表跌。

此刻,那塊巨大的黑板,已經變成了一片慘澹的丶令人絕望的綠色草原。

一綠到底。

冇有反彈,冇有奇跡。

隻有無儘的深淵。

大廳裡,再也冇有了剛才的喧囂和狂熱。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數千人擠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卻連一聲咳嗽都聽不到。

所有人都保持著那個仰頭看黑板的姿勢,脖子僵硬,眼珠子像是死魚一樣凸出來,臉上冇有一絲血色。

王府管家王福,手裡攥著那一疊厚厚的丶剛才還價值連城的股票憑證,此刻卻像是攥著一團燒紅的炭火。

他張大嘴巴,喉嚨裡發出「荷荷」的怪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一千兩買的……

現在變成了十兩?

冇了?

全冇了?

老爺的私房錢,家族的流動資金,還有那些抵押了田產換來的銀子……

全變成了一堆廢紙?

「噗通。」

王福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甚至感覺不到膝蓋的疼痛,因為他的心已經碎了。

他完了。

王家,也完了。

隨著王福的倒下,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我的錢啊!!!」

「天殺的!這是個局!這是個騙局啊!」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啊!」

哭喊聲,咒罵聲,撕心裂肺的嚎叫聲,瞬間爆發,差點把商行的房頂都給掀翻。

有人瘋了一樣衝向櫃臺,想要退錢,卻被神機營冰冷的槍口頂了回來。

有人癱在地上,屎尿齊流,整個人都傻了。

更多的人,則是行屍走肉般地站在那裡,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被抽走。

大門外,夕陽如血,殘陽的餘暉灑在朱雀大街上,將每一個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扭曲而猙獰。

一個穿著綢緞長衫,卻披頭散發丶滿臉淚痕的商人,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商行的大門。

他看著手裡那張綠色的股票,又看了看這繁華依舊的京城,突然慘笑了一聲。

「嗬嗬……嗬嗬嗬……」

他笑得淒涼,笑得絕望。

他抬起手,指了指不遠處那座京城最高的酒樓——醉仙樓。

那高聳的樓頂,此刻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的孤獨和……誘人。

「兄……兄弟們……」

商人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看破紅塵的死寂。

「彆哭了。」

「走吧。」

「聽說……醉仙樓的天臺……」

「風挺大,挺涼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