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把皇位這個燙手山芋扔給兒子後,乾皇趙元仿佛迎來了人生的第二春。
他回寢宮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那件壓得人喘不過氣丶重達十幾斤的九龍金絲龍袍,直接扔進了庫房最深處的箱底。
甚至連那些繁瑣奢華的絲綢常服,他也連看都不看一眼。
清晨。
淡金色的陽光剛剛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空氣中還帶著一絲微涼的濕氣。
乾清宮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推開。
趙元邁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快步伐,大搖大擺地跨出門檻。
守在門外的兩排小太監下意識地低頭請安。
可當他們眼角的餘光,掃到太上皇今天的裝扮時,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僵硬了。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動。
小太監們大張著嘴巴,眼睛瞪得像銅鈴,連拂塵掉在地上都冇發覺。
他們看到了什麼?
那是一套顏色鮮豔到刺眼的螢光綠色運動服。
這是北涼輕工業局最新研發的尼龍麵料,防風又透氣。
背後還印著「大夏第一大爺」六個明晃晃的紅色大字。
這寬大的衣服穿在乾瘦的趙元身上。
隨著他走動,寬大的褲管迎風招展,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他腳上踩著一雙北涼產的氣墊運動鞋,踩在漢白玉地磚上,彈性十足。
最要命的是他的脖子。
一根粗壯的鍍金大金煉子下麵,掛著一個方方正正的黑色鐵盒子。
那是墨非親手打造的大號可攜式收音機。
外殼用精鋼打磨,喇叭口大得能塞進一個海碗。
趙元哼著不知名的小曲,一路溜達到禦花園最寬敞的牡丹亭廣場。
他站定腳步,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
隨後,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在周圍幾十個宮女太監驚恐的註視下。
那根食指以一種充滿儀式感的緩慢速度,按向了收音機頂部的紅色播放鍵。
老禮部侍郎陳大人正好路過此地。
他手裡捧著一卷《春秋》,正準備去太學院講早課。
看到太上皇這副打扮,陳大人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剛想上前勸諫幾句禮法綱常。
「哢噠」一聲輕響。
趙元的指尖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按鈕。
電流順著複雜的線圈湧入磁體。
北涼重工特製的低音喇叭瞬間發出了震人心魄的顫音。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震耳欲聾的重低音音波,猶如平地炸起的一聲驚雷。
直接在古老幽靜的禦花園裡掀起了一場音暴。
牡丹亭旁邊的荷花池水麵,都被這強烈的聲波震出了一圈圈漣漪。
幾隻正在樹上打盹的喜鵲,嚇得撲騰著翅膀亡命飛逃。
陳大人手裡的《春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隻覺得耳膜嗡嗡作響。
連心臟都跟著那狂暴的鼓點劇烈跳動起來。
這是何等放浪形骸的靡靡之音?
陳大人的大腦一片空白,他那固守了幾十年的封建禮教世界觀遭到了毀滅性打擊。
他想要捂住耳朵。
但那強悍的穿透力,根本無視了他的雙手。
狂暴的音樂中。
趙元不僅冇有覺得吵鬨,反而閉上眼睛,露出了一副享受至極的表情。
他隨著那動感的節拍,開始扭動起那把老骨頭。
起初隻是輕輕地晃動肩膀。
然後,他的腳尖開始在地上打拍子。
左腳點一下,右腳點一下。
這是趙元昨晚在寢宮裡琢磨了半宿的自創舞步。
他將太極拳的推手丶五禽戲的猿猴跳躍,以及北涼軍體拳的側踢,強行揉捏在了一起。
他無師自通地發明了大夏第一套「中老年廣場舞」。
「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
伴隨著高亢的歌聲。
趙元猛地一個轉身,雙手誇張地在頭頂畫了一個大圓。
接著一個生硬的軍體拳弓步衝拳,直接打在空氣中。
寬大的螢光綠運動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跳得滿頭大汗,卻樂在其中。
他甚至試圖挑戰一個高難度的下腰動作。
老腰彎到一半,骨頭發出「哢哢」的脆響。
旁邊的一個小太監嚇得臉都白了,趕緊上前想要攙扶。
「太上皇當心龍體啊!」
「滾開!」
趙元一把推開小太監。
他咬著牙,硬生生憑藉著一口氣,完成了這個自創的「猛虎回頭」動作。
不遠處的一條回廊裡。
剛剛批完小山般奏摺的趙長纓,正揉著酸痛的脖子路過。
他昨晚在朝堂上和文臣們為了新修鐵路的撥款吵了半宿。
原本就一肚子火氣。
他一轉頭,正好看到了禦花園裡這群魔亂舞的一幕。
趙長纓停下腳步。
眉頭瞬間皺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看著那個穿著螢光綠衣服丶像個大綠螞蚱一樣在牡丹花叢中蹦躂的老爹。
嘴角狠狠地抽搐了幾下。
一絲無語和頭疼的情緒,迅速爬上了這位鐵血帝王的臉龐。
趙長纓伸手捏了捏發脹的眉心。
他隻覺得,看老頭子跳舞,比打了三天三夜的仗還要心累。
「這老狐狸,算是徹底放飛自我了。」
趙長纓低聲對身邊的侍衛吐槽。
「把天大的爛攤子甩給朕,他自己倒快活得像個神仙。」
他歎了口氣,轉身加快腳步離開。
他生怕走慢一步,就會被老爹抓去廣場中央一起扭秧歌。
視線回到禦花園廣場。
每天清晨霸占禦花園,成了這位太上皇的固定節目。
陳大人終於從音波的震懾中緩過神來。
他氣得渾身發抖,顧不得撿起地上的書本。
他大步衝上前,指著那個巨大的收音機,連聲音都在發飄。
「太上皇!這……這是何等汙言穢語!」
陳大人痛心疾首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此地乃大夏皇宮大內,理應莊嚴肅穆!」
「您怎可在此白日喧嘩,做出這等傷風敗俗的動作?」
趙元正跳到一個甩胳膊的動作。
聽到陳大人的乾嚎,他不滿地停下腳步。
他順手按低了收音機的音量,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
「陳老頭,你瞎嚷嚷什麼?」
趙元瞪圓了眼睛看著這位保守的老臣。
「朕現在是太上皇,不是皇帝!」
「這叫強身健體!這叫藝術!」
趙元拍了拍脖子上的鐵盒子,一臉的驕傲。
「這是北涼最新流行的音樂,你們這些老朽懂個屁!」
「再說了,新皇可是定下了規矩,後宮是家事!」
趙元直接搬出兒子的名號來壓人。
「朕在自己的後花園裡活動筋骨,誰敢說半個不字?」
陳大人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指著趙元,憋了半天,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可是……可是您的動作實在有違皇家威儀啊!」
「威儀能當飯吃嗎?能治朕的腰肌勞損嗎?」
趙元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趕緊走趕緊走,彆耽誤朕踩這首曲子的節拍。」
陳大人無奈,隻能長歎一聲。
他撿起地上的《春秋》,掩麵而逃。
趕走了煩人的蒼蠅。
趙元再次把音量扭到了最大。
狂暴的音樂重新填滿了禦花園的每一個角落。
周圍伺候的宮女和太監們,從一開始的驚恐,漸漸變成了麻木。
現在甚至膽大的小太監。
會在角落裡,偷偷跟著那動感的節奏扭動兩下脖子。
陽光越來越烈。
趙元的這套中老年廣場舞,也跳到了最後的高潮部分。
他雙腿微曲,雙手像劃船一樣在身體兩側劇烈擺動。
運動服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背上。
「火辣辣的歌謠是我們的期待——」
伴隨著最後一句震耳欲聾的歌詞。
趙元猛地一個定格動作,雙手叉腰。
他仰起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舒坦!」
趙元大喊一聲。
他覺得渾身的骨頭縫都被這強烈的節奏給震開了。
常年批閱奏摺落下的頸椎病,似乎都好了一大半。
他拿起掛在腰間的毛巾,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但他並冇有去關收音機。
那動感的旋律依然在花叢中回蕩著。
趙元孤零零地站在碩大的牡丹亭廣場中央。
他轉著腦袋,環顧四周。
空蕩蕩的青石板上,隻有他自己一個人的被拉長的影子。
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寞感,突然湧上心頭。
這音樂雖然帶勁,這舞步雖然霸氣。
但自己一個人跳,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氛圍。
冇有觀眾的喝彩,冇有整齊劃一的陣型。
趙元砸了咂嘴,覺得索然無味。
他的目光開始在四周遊蕩。
視線穿過長長的回廊。
他看到了正捧著拂塵丶靠在紅漆柱子邊打瞌睡的太監總管李蓮英。
又看到了遠處。
幾個剛剛退朝丶正慢吞吞往宮外走的退休老臣。
那些老頭子一個個弓著背,無精打采。
仿佛半截身子都已經入土了。
他們每天無所事事,除了喝茶下棋,就是發呆回憶往昔。
趙元看著這些熟悉的老麵孔。
他的嘴角緩緩向上勾起,露出了一個極具感染力丶甚至帶著點狡黠的燦爛笑容。
一個人跳還不夠過癮,太上皇看著周圍那些無所事事的老太監和退休老臣,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的組織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