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富察·清梧85

永寧二十歲這年,一道禪位聖旨轟動朝野上下。

彼時弘曆正值壯年,朝堂穩固,盛世初成,無人預料他會這般早早放權、退位安居。

滿朝文武百般不解,卻無人敢置喙半句聖意。

傳位大典那日,天色澄澈得恰到好處。

萬裡長空湛藍如洗,連雲絮都無半點蹤跡,太和殿前層層漢白玉臺階鋪展向天際,在熾烈日光下泛著清冷莊重的光澤,肅穆震人。

永寧一身規整明黃龍袍加身,袍身金線繡製的五爪金龍栩栩如生,鋪展的鱗爪沐著天光,似要衝破衣料、騰躍山河。

她頭戴綴滿圓潤東珠的禦用朝冠,眉眼沉靜深邃,一步步踏上象征至尊皇權的禦路丹陛。

脊背挺得筆直,步伐從容沉穩,周身氣場凜冽不怒自威,像極了當年的弘曆。

待她立於高臺,轉身俯視階下跪拜的文武百官之時,弘曆靜靜立在側位。

他未著龍袍,隻一身素淨常服,褪去帝王時的鋒芒,隻剩一身溫和鬆弛。

他凝望著女兒登頂至尊之位的挺拔身影,恍惚間思緒翻湧,驟然想起多年前初見清梧的那日。

亦是這般晴空萬裡、天光正好,那人溫柔驚豔了歲月,一眼入心,便是此生萬年。

他這一生,得摯愛良人相守白頭,得一雙兒女承歡膝下,得四海升平盛世安穩,如今功成身退,人生圓滿至極,再無半點缺憾。

大典落幕,百官散去,喧囂徹徹底底歸於沉寂。

自此,弘曆與清梧搬離了禁錮無數人一生的紫禁城,移居圓明園養老。

往後歲月漫長悠閒,日子被細細拉長,溫柔綿長如畫卷舒展。

每逢春暖花開,二人便會南下江南老宅小住,躲開京城的朝堂紛擾,卸下一身俗世繁雜,安享清閒歲月。

江南的日子總是慢悠悠的。

白牆黑瓦錯落成片,河麵畫船輕輕搖曳,晚風拂過,歲月安靜又愜意。

院子裡種滿了桃樹,每到春天,滿樹桃花開得轟轟烈烈,粉白一片格外治愈。

微風一吹,花瓣簌簌飄落,空氣裡都浸著淡淡的清甜花香。

春去春來,花開花落,常年在外漂泊闖蕩的那個人,也總會踏著花期,準時奔赴歸家。

永晞歸來時,依舊是一身清雅青衫,腰間懸著兒時弘曆親手為兄妹二人雕琢的玉佩,掌心提著兩壺地道的江南女兒紅,風塵仆仆,卻眉眼明亮。

常年走南闖北、曆經山河風雪,他的皮膚曬成了乾淨利落的小麥色,褪去了年少深宮的稚氣,可眼底的澄澈與坦蕩絲毫未變,依舊乾淨明亮,熱烈又赤誠。

這些年他常年在外巡守遊曆、安定四方,風雨無阻,可無論走得多遠、耗時多久,每一次回京,第一件事永遠是入宮探望妹妹。

禦書房內燭火安定,永寧端坐案前專註批閱奏折。

永晞全然無半分臣子拘謹,閒適倚在窗邊,翹著腿慢悠悠剝著橘子,隨口碎碎念著一路的所見所聞。

“北邊的雪下得極大,茫茫白雪幾乎能掩住整段長城,遠遠望去,像一條蟄伏的白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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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鹽商極儘奢靡,家底豐厚得離譜,連日常器具都極儘華貴,實在俗氣。”

“妹妹,你今日批奏折的語氣也太淩厲了,那戶部尚書被你訓得頭都不敢抬,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永寧頭也未抬,朱筆不停,語氣清冷:

“國庫虧空三百萬兩,屍位素餐疏於職守,他本就該罰,有何臉麵委屈落淚?”

永晞聽得輕笑出聲,將剝得乾乾淨淨的橘瓣遞到她唇邊,眉眼溫柔:

“好了好了,我的英明陛下,消消氣彆勞心。

哥哥這次回來,給你帶了北地禦寒的狼皮,還有西域獨有的葡萄佳釀,全是你喜歡的。”

他向來閒散,坐不住朝堂久坐的沉悶,待不了半個時辰便起身告辭。

“這就走?不再多留片刻?”

永寧終於抬眸,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與挽留。

永晞擺了擺手,笑得坦蕩純粹,依舊是少年心性:

“不了。阿瑪和額娘還在江南等著我,回去晚了,額娘又要念叨我在外貪玩忘返了。”

話音落,他轉身便奔赴江南。

每次歸來,他總要賴在老宅,一住便是十天半個月。

此時永晞年近三十,身居鎮國王高位,戰功赫赫、手握重權,是朝野上下公認的定海神針。

宗室長輩、朝中百官屢次登門勸說,勸他娶妻立府、延續血脈,都被他溫聲笑著一一婉拒。

旁人全都百思不解,他身份尊貴、風華絕代,是萬人敬仰的鎮國王,明明坐擁世間極致的榮華與體麵,卻偏偏甘願孑然一身,不娶妻、不立府,自在度日。

每每有人提起此事,永晞都隻是淡然淺笑,語氣通透灑脫:

“娶妻成家,難免被俗世瑣事、內宅牽絆束縛一生,反倒困住了身心,丟了難得的自在隨性。

我這一生,得父母萬般疼愛,得妹妹相知相伴,遍曆大清萬裡山河,看遍世間風月盛景,早已是極致圓滿,彆無他求。”

清梧也曾兩度勸他:“鄂爾赫,人這一生,終究是要有個屬於自己的小家,往後有人相伴終老。”

他抬眸望著滿院灼灼桃花,笑意溫柔澄澈,心意堅定如初:

“額娘,我有您、有阿瑪、有妹妹,這便是我最安穩、最圓滿的家。

我的心太小,早已被家人填滿,再也裝不下旁人了。”

見他這般堅持,清梧便再也不曾多勸,隻望他隨性自在。

歲月匆匆,彈指數十年。

幾十年光陰如梭,弘曆與清梧日漸老去,鬢邊染滿了霜白,腳步也不複往昔輕盈。

永晞也結束了四海遊曆,不再四處奔波,回到江南老宅,終日陪伴在父母身側。

此時的他年近五旬,是朝堂萬民心中定海神針般的鎮國王,半生護國、功勳赫赫。

可隻要回到江南老宅,立於父母身前,他便褪去所有王權威嚴,依舊是那個黏人溫順的少年孩童,心性純粹,半點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