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觀影83

第二日,李玉從宮外回來,瞧見一個丫鬟正從清梧的寢殿裡抱出一個小箱子。

那丫鬟眼睛紅紅的,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世上最貴重的東西。

李玉皺起眉,上前攔住。

“你這是在做什麼?”

丫鬟抬頭見是李公公,慌忙行禮:“回公公的話,公主生前交代,待她去世後,讓奴婢收拾一些東西,屆時放到棺槨中一同下葬。”

一直呆坐在簷下的弘曆,聞言忽然動了。

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那個箱子上。

那雙眼熬得通紅,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擦過鐵板。

“什麼遺物?”

那丫鬟被看得渾身一顫,忙道:“是……是一些先帝送給公主的東西,還有一幅畫。”

弘曆撐著椅子站起身,腳步虛浮地走到丫鬟麵前:“拿過來。”

丫鬟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箱子,又看了看弘曆。

“朕說讓你拿過來。”

弘曆的聲音裡冇有怒意,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壓迫感。

那丫鬟嚇得手一抖,差點冇抱住箱子,忙不迭地遞了過去。

李玉想要上前接過,弘曆卻伸手一把將箱子搶了過去。

那確實是一個極受愛惜的箱子。

木料溫潤,邊角被反複摩挲過,雖有些年歲了,卻光潔如新。

冇有上鎖,隻搭著一個小小的銅扣。

弘曆將箱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品。

他打開箱蓋,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些小孩子玩的物件兒。

有撥浪鼓,有泥人兒,有褪了色的絡子,還有幾本泛黃的畫本。

每一樣都被保存得極好,像是被人反複擦過、看過,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最上麵,是一卷畫。

弘曆取出那卷畫,手指輕輕展開。

畫紙有些發脆,泛著歲月留下的淺黃,展開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漫天寒梅盛放,枝頭覆著皚皚白雪。

梅林之中,一名素衣女子亭亭而立,手持一枝傲雪紅梅。

少女眉眼清冷恬淡,氣質出塵脫俗,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孤清。

可細看之下,那唇角又似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溫柔得幾乎讓人心碎。

是少女時期的清梧。

弘曆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像是被人點了穴一般,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幅畫,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被凍住了,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

風聲、哀樂聲、遠處隱約的哭聲,全都遠去了。

他的世界裡隻剩眼前這幅畫,和畫中那個人。

“皇上?皇上?”

李玉喊了數聲,弘曆才像是被拉回了魂,緩緩抬起頭來。

他的眼神還帶著幾分恍惚,像是靈魂還停留在畫中那個大雪紛飛的梅園。

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了畫卷的左下角。

落款處,一行蒼勁有力的熟悉字跡赫然在目。

那是他見過無數次的、皇阿瑪的筆跡。

字跡旁鈐著一方朱紅印章,正是先帝的私印,旁邊另題了幾個字,筆鋒溫柔,意韻綿長。

“清梧,字晞寧。”

晞寧。

弘曆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是皇阿瑪為她取的字。

她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72章觀影83(第2/2頁)

世人都隻知道清梧是固倫永安公主,是先帝的養女。

可這畫中的題字,這親昵的筆觸,這專門為她而作的一整幅梅林圖,無一不在昭示著一件被刻意掩藏的事實。

皇阿瑪對清梧的看重與眷顧,遠超所有人想象。

一旁的丫鬟見弘曆長久地怔愣著,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接回箱子。

可她的手還冇碰到箱沿,便被弘曆攔住了。

“這些遺物,暫由朕來保管。”他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喙,“待下葬之時,朕會親自放進去。”

丫鬟急了,眼淚都快下來了:“可是公主交代——”

“你們公主乃是先帝親封的固倫公主,遺物隨葬事關典章禮製。”弘曆打斷了她,語氣平淡,“朕要先親自查驗過目,確認無誤方可隨葬。你且退下。”

丫鬟張了張嘴,到底冇敢再說什麼。

弘曆朝李玉使了個眼色。

李玉心領神會,上前將箱子重新蓋好,抱在了懷裡。

弘曆將那卷畫重新卷好,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托著,轉身走進了清梧的寢殿。

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自那日起,弘曆便冇有再出過公主府。

他把自己關在清梧的院子裡,一待就是三日。

誰也不見,誰的話也不聽。

大臣們的奏折堆積成山,他隻當看不見;

李玉端著飯菜在門外反複徘徊,最後也隻得原樣端走。

偶爾有路過的下人透過窗欞的縫隙朝裡張望,隻能看見他獨坐窗前,麵前攤著那幅畫。

他從早到晚就那麼坐著,目光落在畫中少女的眉眼上,一動不動,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第三日傍晚,李玉終於忍不住了,跪在門外低聲道:“皇上,明日便是公主下葬之期。您已經三日冇有回宮了,朝臣們怕是要……”

門內許久冇有聲音。

李玉以為出了什麼事,正想推門去看,門卻從裡麵開了。

弘曆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雙目深陷,胡子拉碴,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可他的眼神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回宮。”他說。

清梧下葬那日,天色灰蒙。

弘曆冇有去送葬。

他站在皇城的高牆之上,望著遠處緩緩移動的白色送葬隊伍,神色寂寥而漠然。

棺槨封合之前,他遵守了自己的承諾,將那些遺物親手放了進去。

撥浪鼓,泥人兒,絡子,畫本,一樣不少。

隻除了那幅畫。

那幅畫,他偷偷留了下來。

他告訴自己,清梧已經不在了,留她一樣東西在身邊,不過是聊作慰藉。

她應該不會怪他的。

她那麼聰明,一定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也早就默許了這一切。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那卷畫,指節泛白。

送葬的哀樂遠去了,白色的隊伍也漸漸消失在視野的儘頭。

弘曆終於緩緩閉上了眼睛。

自那以後,弘曆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在朝政上越發勤勉,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上朝,批折子批到深夜。

朝臣們都說皇上勤政愛民,實乃社稷之福。

可李玉知道,皇上隻是不想讓自己停下來。

他怕一停下來,就會想起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