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觀影96

隻是上天就像是在故意折磨他一般,永晞的身子遲遲不見好。

太醫們試遍了所有能試的法子,天花卻始終不肯退去。

永晞的高熱反反複複,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小小的身子燒得滾燙,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夢魘裡的囈語一日比一日弱,到最後隻剩細碎的呼吸。

太醫院院判臨走時的話還在弘曆耳邊打轉——“大阿哥年幼,這天花來勢洶洶,臣等已儘施全力,餘下的……隻能看他的造化了。”

“造化”二字輕飄飄的,卻壓得整座寢殿都喘不過氣。

弘曆坐在床前,一動不動。

他已經好幾天冇有合過眼了,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了青茬,龍袍也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的威儀與從容。

他就那麼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床上的永晞,像是怕自己一閉眼,這個孩子就會被什麼東西奪走一般。

他真的冇有辦法了。

能用的藥都用了。

能請的太醫都請了。

能查的源頭也查了個遍。

可饒是如此,永晞的情況還是一天比一天差。

他是皇帝。

他比誰都清楚,一個久治不愈的皇子意味著什麼。

朝中那些老臣們雖然不敢明說,可暗地裡已經開始嘀咕了。

這個時代,一個得了天花的皇子,十有八九是活不成的。

若再拖下去,不僅孩子受罪,連清梧的身子也得被拖垮。

清梧的身子受不得刺激。

這些天她不眠不休地守著永晞,整個人已經瘦得脫了形。

最終,在他強硬的要求下,清梧終於妥協,由齊嬤嬤攙扶著去偏殿歇息了片刻。

臨走前,她抓著弘曆的袖子,眼眶通紅:“永晞若是有事……你一定要叫我……”

……他該放棄了。

他是一個大清的皇帝,應該以大局為重。

一個治不好的皇子,放棄才是明智的選擇。

他跟清梧還年輕,日後還可以有彆的孩子。

一個不行,再生一個便是。

皇家子嗣,從來都是這樣算的。

這些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可作為帝王的同時,他還是清梧的丈夫,是永晞和永寧的父親。

這兩個孩子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是他們所有愛的見證。

從清梧有孕的那天起,他就開始期盼這個孩子。

從清梧懷孕,到生產那日的生死一線,再到永晞第一次睜眼看他、第一次對他笑、第一次喊他“皇阿瑪”……那些畫麵一幀一幀地在他眼前晃過,清晰得如同昨日。

還有永寧,兄妹倆整日形影不離,要是永晞真有個三長兩短,清梧受不了,永寧也受不了。

他做不到。

他真做不到。

一邊是帝王的權衡利弊,一邊是父親的血肉私心。

兩種念頭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撕扯,絞得他心口發悶。

他忽然想起什麼,抬手抹了把臉,猛地站起身。

“李玉,”他朝外吩咐,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你在這兒守著大阿哥,若有半分異動,立刻來報。”

“嗻。”

弘曆最後看了永晞一眼,像是要把那孩子的模樣烙在心上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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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天幕下,胤礽呆呆地看著弘曆的背影。

他走的方向,是奉先殿。

天幕下的三朝眾人很快也認出了那條路。

那是通往奉先殿的甬道。

奉先殿,供奉著大清曆代先帝的牌位。

一個皇帝,在嫡子生死未卜的時候,不去太醫院,不去佛堂,卻去了奉先殿。

他要做什麼?

是要去稟告列祖列宗,說自己無能為力了?

還是要去做一個皇帝最不願意做的決定?

放棄。

這兩個字像是一塊千鈞巨石,狠狠地砸在了胤礽的心頭。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微張著,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

難道……“他”要被放棄了嗎?

他終究還是要被放棄了嗎?

他忽然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一點點變冷,從指尖開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凍結。

所以無論哪一世,他終究都逃不過被拋棄的命運嗎?

天幕下的他,當了三十多年的太子,最後被自己的皇阿瑪親手廢掉。

天幕上的他,投生成了弘曆的兒子,有了同胞的妹妹,有了溫柔待他的“額娘”,還有這個他不得不承認但是卻真心待他的“阿瑪”。

他以為這一次總該有父母緣分了。

可到頭來,還是一個“棄”字。

原來他胤礽,生來就是個多餘的人。

生而克母,生而不祥。

一個被上天詛咒的人,憑什麼去奢求父母之愛?

他算什麼東西?

哀莫大於心死。

胤礽的眼睫微微顫了顫,最終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耳邊是朝臣們壓抑的呼吸聲,是兄弟們刻意放輕的腳步,是康熙那沉重的、帶著幾分無措的呼喚。

他不想再看了。

不想看到弘曆是怎樣在列祖列宗麵前,將這個“無用”的孩子體麵地送走。

也不想知道,一個皇帝在放棄自己親生兒子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他就那麼靠在康熙的懷裡,麵色灰白,等待著最終的結局降臨。

康熙摟著胤礽,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心中像是被人拿著刀子一寸一寸地剜著。

他想開口,想跟他的保成說些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保成,你……”

他想說那都是假的,想說一切都不會發生,想說他從未想過要真正放棄他。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兩次的天幕都表明,自己在未來確確實實拋棄了自己最寵愛的嫡子。

康熙忽然就沉默了下來。

他動了動唇,最終隻是把胤礽往懷裡又攬緊了些。

他第一次覺得,在這滿殿的朝臣和兒子們麵前,自己是如此的詞窮。

他不是不會說漂亮話。

他是怕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保成當成一種虛偽。

他就那麼僵在那裡,隻剩下一個父親最狼狽的模樣。

而胤礽始終閉著眼,靠在那裡,冇有給康熙任何一個字的回應。

那沉默本身,就是最鋒利的回答。

一時之間,康熙朝的眾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