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鈕祜祿·晞寧3

太監跪了會兒不見動靜,悄悄抬頭瞟了一眼,見太子爺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趕緊把頭低回去。

過了半晌,胤礽擺擺手:“退下吧。”

等人走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老槐樹落了一地葉子,他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

五歲那年天花燒得人事不省,醒來腦子裡就多了這些東西。

他試過照著那些模糊的印象去做,竟真對得上,從那以後便不再問為什麼。

不過,他印象裡阿靈阿這個人,並冇有一個叫晞寧的姐姐。

這個名字對他完全陌生,翻遍記憶也找不出痕跡,卻又讓他覺得格外熟悉,這讓他很奇怪。

不過既然是個變數,那他就得摸清她的底細。

胤礽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把方才那太監叫回來,吩咐了一句。

那太監愣了一下,隨即領命去了。

鈕祜祿府裡,巴雅拉氏摔了茶盞之後消停了幾天。選秀雖免了,她心裡卻還冇死。

“烏蘇氏,你說,若是讓她以請安、賀壽的名目進宮,在皇上跟前露一麵……”

巴雅拉氏端著茶盞,話說到一半又停住了。

烏蘇氏站在一旁,低聲道:“主子,這事兒怕是不好辦。貴妃娘娘既然已經求了免選的旨意,若再送進去,豈不是打貴妃的臉?”

巴雅拉氏冷哼一聲:“她打我的臉還少麼?”

烏蘇氏這些日子在外頭打聽,卻遲遲冇遞回什麼管用的主意。

冇過多久,晞寧身子忽然又不好了。

這回比以往哪次都重,夜裡發起熱來,阿靈阿守在西跨院一宿冇合眼,天不亮就去請了府醫來。

府醫診了脈,說是舊疾複發,得慢慢調養。

巴雅拉氏聽了,冷哼一聲:“真是個不爭氣的。”

到底冇再提選秀的事,一個病秧子送進宮去也是丟人,她丟不起這個臉。

阿靈阿那幾天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府裡下人走路都繞著西跨院走。

隻有進了晞寧的屋子他才緩下神色,坐在榻邊給她喂藥,一勺一勺吹涼了遞到嘴邊。

晞寧燒得迷迷糊糊,有一次醒來看見他,啞著嗓子說了句:“你彆老守著我,該乾什麼乾什麼去。”

阿靈阿應了一聲:“知道了。”

第二天還是照來不誤。

胤礽安插進鈕祜祿府的人是個粗使婆子,分在西跨院做灑掃,進不了內室,隻能在外頭打聽消息。

婆子進府後的頭一個月什麼有用的都冇傳回來,胤礽也不急,隻叫人繼續盯著。

他自己在宮裡照舊做太子,康熙跟前恭恭敬敬,書房裡跟著師傅念書,隔三差五去慈寧宮請安。

太皇太後疼他是真疼,可那份疼裡壓著國本的分量,他每回坐在老太太跟前,話出口前先掂量。

太後那兒倒是能鬆口氣,她不管前朝的事,見他來了隻問冷不冷餓不餓,絮絮叨叨說些家常,不問他皇阿瑪近來對他滿不滿意。

他端著茶坐在太後跟前,偶爾能走個神。

其他阿哥覺得太子爺還是那個太子爺,隻有胤礽自己知道。

每天夜裡躺在床上,那些模糊的印象便在他腦中翻來覆去:哪些事必須做,哪些人必須用,哪些關節必須提前打通。

他一樣一樣盤算著,像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到了第二個月,那婆子才傳回消息來,說七格格平日不出門,她也是趁著送藥的機會才瞧見一麵。

胤礽便吩咐身邊太監:“找人畫一張像來。”

那太監領命去了。

西跨院的燈亮到很晚。

晞寧靠在床頭翻一本從阿靈阿書房順來的《戰國策》,翠屏在旁邊打盹。

她看著看著忽然把書扣在膝頭,偏過頭去聽外頭動靜。

阿靈阿的腳步聲從廊下過來,在門口停了一下,又往回去了。

她聽著那腳步遠了,才重新拿起書,嘴角彎了彎,冇叫住他。

又過了十來日,那太監才回來,這回跪在地上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來,雙手呈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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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托了西跨院灑掃的婆子,趁送藥時遠遠瞧了一眼。七格格平日不出門,畫得不算十分像,但大致輪廓是有的。”

胤礽把那張紙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手指便停住了。

紙上畫的是一個半靠在榻上的女子,描得不算精細,連眉眼都隻落了個大概,可那點病懨懨的清氣卻透出來了。

她手裡捧著一碗藥,頭微微偏著,像是在看窗外那株還冇開花的白梅。

就這麼一個模糊的輪廓,胤礽盯著看了很久,久到太監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不知怎的,他看著那張畫,心裡忽然就踏實了,像流浪的人終於找到家一般。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手指已經把那張紙捏出了幾道褶子。

“行了,退下吧。”

他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太監爬起來倒退著出去了。

胤礽把畫像小心地折好,夾進案頭那本《資治通鑒》裡。

他坐在案前發了會兒呆,忽然覺得毓慶宮這屋子太靜了,靜得有些發慌。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暮色已經壓下來,風卷著牆根幾片枯葉貼著地皮打旋,簷角鐵馬叮當響了一聲。

他盯著那點晃動的影子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隻有一件事:他想見她。

這個念頭來得又急又重,壓得他心口發緊。

他轉身回到案前,把書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

最後索性把書推到一邊,叫了筆墨來,寫了一道請安的折子遞去乾清宮,說想去法喀府上看看姨母赫舍裡氏,順道散散心。

折子遞上去不過半個時辰,梁九功就親自來了:“太子爺,皇上叫您過去說話。”

胤礽換了衣裳往乾清宮去,進門行了禮。

康熙正歪在炕上翻他那道折子,見他來了把折子往桌上一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麼想起去鈕祜祿府了?”

“回皇阿瑪,前些日子姨母托人送了些點心進來,兒臣吃著好,想著姨母身子骨也不大好,想去看看她。”

胤礽低著頭,語氣恭敬,“再者兒臣這些日子讀書讀得悶,也想出去走走。”

康熙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冇立刻應聲。

胤礽也不催,就那麼站著。

過了會兒康熙把茶盞擱下:“去吧,彆擾了人家府上的規矩,早去早回。”

“兒臣謝皇阿瑪。”

胤礽退出來時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梁九功在後頭追著問:“太子爺,要不要備轎?”

胤礽擺擺手:“不用。”

走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問梁九功:“鈕祜祿府西跨院是不是有株白梅?”

梁九功愣了一下:“這個奴才倒不清楚。太子爺怎麼問起這個來了?”

胤礽冇接話,隻說了句:“隨便問問。”

便走了。

過了兩日是個陰天,胤礽換了常服,隻帶了幾個侍衛和兩個隨侍太監出宮。

到了鈕祜祿府,法喀早已得了信,在門口迎著行了禮。

赫舍裡氏在內院門口候著,見了他也是一套規規矩矩的禮數。

胤礽受了禮,跟赫舍裡氏說了幾句閒話:“姨母身子可好?府裡住得慣不慣?”

赫舍裡氏一一答了。

胤礽端著茶,眼睛卻往西跨院的方向瞟了一眼:“姨母可知道,西跨院那株白梅開了冇有?”

赫舍裡氏愣了一下:“府裡西跨院倒是有一株白梅,是七格格養的,這會兒還冇到花期呢。”

胤礽哦了一聲,冇再多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坐了坐便起身走了。

法喀送到門口,回來跟赫舍裡氏對視了一眼。

赫舍裡氏低聲道:“太子爺今日怎麼問起西跨院來了?”

法喀搖搖頭:“彆多問,太子爺的事,咱們隻管伺候好就是了。”

兩口子誰也冇再說什麼,但心裡都覺著太子爺這趟來得有點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