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未竟之塔巨大的陰影下緩慢流逝。
寧恒已經奄奄一息,一動不動,隻有胸膛幾乎不可察覺的微弱起伏,證明著那具千瘡百孔的軀殼內,尚存一縷如風中殘燭般的意識。
劇痛早已超越了肉體的界限,化作無休止的靈魂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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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萬分渴望回歸本體,逃離這煉獄般的折磨,但殘存的理智死死壓製著這個念頭。
百川城內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窺伺,一絲異動都可能暴露出端倪。
他隻能在這具瀕死的「化身」中,承受生機緩緩流逝帶來的極致痛苦。
雲舒和小璃源源不斷地將精純的生命能量註入寧恒體內。
然而,破碎的經脈如同漏底的容器,隻能勉強承接住微不足道的一絲。
那海量的生機,絕大部分隻能在他體表氤氳丶逸散,徒勞地延緩著最終的凋零。
寧恒的意識,如同沉入冰冷深海的水滴,正不可阻擋地滑向徹底的黑暗與虛無。
塔下的人群,沉默著。
目睹著這位曾以點燃無數人熱血的青年,逐漸走向死亡。一種深刻的丶近乎窒息的同情彌漫開來。
然而,在這沉重的悲憫之下,一股更洶湧的暗流也在悄然湧動。
他們同時發現了這將是一場巨大的機遇。
所有人都明白,寧恒將他用生命凝聚出的丶那份沉重無比的公信力,毫無保留地寄托在了他手中那兩枚看似樸素的戒指之上。
這已不是簡單的信物,而是承載著無數南域青年對未來的期許丶對不公的怒火丶對「南域夢」的信任的權力之璽!
如同寧恒所說:
此刻,若有膽魄丶有能力者,上前取走這兩枚戒指,並踐行他曾對眾人許下的承諾。
那麽,寧恒這以生命鑄就的無上公信力,便將毫無折損地丶完整地轉移到此人身上!
甚至,因為有了寧恒此刻慘烈犧牲的鋪墊,那位繼承者,將獲得比寧恒巔峰時期更為強大丶更為堅不可摧的信任與聲威!
這份遺產,其價值已無法用天材地寶或神功秘籍來衡量。
它意味著,誰能握住這兩枚戒指,誰就握住了此刻彙聚於百川城的丶來自南部百域最頂尖這批年輕天驕的人心所向!
他們的聲音,便是未來響徹南域的聲音;他們的認同,便是未來撬動南域格局的話語權!
這誘惑,如同深淵魔神的低語,足以讓任何有野心的靈魂瞬間沸騰!
在場眾人,無論出身大域小域,無論宗門散修,幾乎都在那一刻,心臟狂跳,瞳孔深處燃起貪婪的火焰。
然而,短暫的狂熱之後,是刺骨的清醒與現實。
寧恒,這位橫空出世丶攪動風雲的絕世天驕,尚未真正對百域盟內的龐然大物揮出利劍,便已落得如此下場!
連他都無法撼動的黑暗,自己上去,豈不是螳臂當車?恐怕連接近他,觸碰那戒指的機會都冇有!
有資格丶有實力接下這兩枚戒指的,恐怕唯有那些底蘊深厚的大域天驕!
但即便是他們……
要知道收益與風險,從來如影隨形。
接過這兩枚戒指,便是將自己推上整個百川城丶乃至整個南域未來的風口浪尖!
它固然是通往巔峰的捷徑,卻也可能是通往地獄入口。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
若無法兌現那沉重如山的承諾,即便能僥幸避開被欺騙的民眾怒火,也必將徹底自絕於南域的權力核心!
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論這種巨大的誘惑!
很多人隻能看到眼前的利益,看不到利益背後的巨大危險,即使看到了也會被他們刻意忽略。
賭徒,這個世界永遠不缺。
短暫的寂靜被打破,幾個身影按捺不住心中的貪念,眼中閃爍著僥幸的光芒,試圖上前。
「站住!」
一聲冷喝如同驚雷炸響!
林凡的身影如同磐石般,一步踏出,穩穩地攔在了寧恒與人群之間。
他麵色沉凝如鐵,眼神銳利如刀,掃視著那幾個蠢蠢欲動的身影。
「寧大哥以命相托,尋找的是真正心懷南域丶有膽魄亦有能力為其赴湯蹈火之人!」
林凡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若無此等決心與擔當,冇有做好粉身碎骨覺悟的投機者,休想靠近一步!」
「那戒指,不是爾等能染指的!」
「冇錯!」
方青薔緊隨其後,雙目赤紅,帶著悲痛與憤怒,轉身麵對眾人,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戒指是師兄用生命換來的,我絕對不會讓戒指被小人拿到!」
「你是誰!憑什麽說我們不心懷南域,你冇看到嗎?根本冇有敢去拿寧副使手中的戒指,我們願意去拿已經是極大勇氣。」
「你這個在一旁冷眼旁觀的人,又憑什麽去阻止一腔熱血的我們!」
「勇氣?」林凡嗤笑一聲,眼神冰冷如霜。
他目光如電,鎖定那個叫囂的青年:「一個卑劣的投機者,還想代替寧大哥去懲治戒指中的那些人。」
「有些事情,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做到的,那是需要實力丶智慧丶乃至付出生命的覺悟!」
他向前踏出一步,無形的壓力讓那幾人神情一滯,
「若戒指落入你們這等心術不正丶能力不足之人手中,隻會徹底玷汙寧大哥的犧牲,辜負南域無數兒女的信任!甚至會讓所有還對南域抱有希望的人徹底絕望!
「那比寧大哥今日的倒下,更令人心寒!」
林凡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帶著沉重:「我林凡,自問此刻尚無那份通天徹地的實力,亦無寧大哥那般為南域燃儘所有的決絕。」
「但若有蠅營狗苟丶隻圖私利之輩,妄想染指戒指,先問過我手中之刀!!」
他相信眼前的絕對是寧大哥的化身,因為按照寧大哥的性格,絕對不會選擇在這裡等死!
眼前的一切更像是寧大哥想要用這種方法將自己的影響力過渡出去。
南老感受到林凡平靜的心緒,內心滿是掙紮。
他無法說出真相——此刻地上奄奄一息的,就是寧恒的本體!
他不敢想像,當林凡知道真相時,會是怎樣的崩潰與憤怒。
他也無法想像寧恒現在正在承受著怎樣的煉獄。
他能看出來寧恒已經在極力在和這個世界同流合汙,但這個世界還是無法容下如此高潔之人。
他一時間竟然無法分辨是寧恒錯了,還是這個世界錯了。
這世道,容不下純粹的光明嗎?
南老陷入深深的痛苦與迷茫。
「如果正午之前還冇人拿走戒指怎麽辦!你這是在害死寧副使。」有人看向攔在眾人身前的幾人,眼中滿是憤恨。
「一定會有人來的。」林凡看向寧恒,眼神中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
「你說有就有,要是冇有怎麽辦?你負責嗎?!」青年厲聲質問道。
林凡猛地轉頭,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利刃刺向那人:「冇有?我就殺了你!」
那赤裸裸的丶毫不掩飾的殺意,瞬間讓質問者如墜冰窟,臉色煞白,倉惶地退入人群,再不敢出聲。
「你們不能將所有人都攔下!總要有人去拿戒指!你們又憑什麽判定誰合適誰不合適?你們有這個資格嗎?!」
又一人從人群中走出,冷聲質疑道。
「我能分辨!」
清脆而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響起。
一直靜靜守在寧恒身邊的小璃,抬起了頭。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燃燒著悲傷,也凝聚著決絕。她對著寧恒身前的空地,輕輕一揮手——
嗡!
一層薄薄的丶近乎透明的金紅色光焰憑空出現,瞬間在寧恒身前形成了一道看似脆弱丶卻散發著恐怖毀滅氣息的屏障!
空間在光焰邊緣扭曲,發出細微的哀鳴。
即使相隔甚遠,那灼熱到足以焚滅萬物的氣息,也讓所有人感到皮膚灼痛,氣血翻騰!
小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火焰,掃過每一個覬覦戒指的人。
「我的火焰,能焚儘世間一切惡念!想要觸碰寧哥哥的戒指,就必須穿過我的火焰!」
「心懷不軌丶投機取巧者,踏入即死,形神俱滅!」
「即便真是心懷南域丶願赴湯蹈火之人,也需承受烈焰焚身之痛,證明你的決心!」
「事先告訴你們,幻海舫的那名道丹便是死在我的火焰之下!」
既然這就是寧哥哥最後的願望,她一定要幫他完成。
她的話語,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鼓上。
那金紅光焰散發出的毀滅氣息是做不了假的!僅僅是逸散出的餘威,已讓不少修為較低者連連後退,心膽俱寒。
幻海舫道丹長老被焚為飛灰的傳聞,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眾人腦海.
「我可以代表寧大哥同意這種方法。」雲舒平靜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丶眼中閃爍著貪婪光芒的散修和小勢力子弟,瞬間收回了貪婪。
他們想要的隻的是名利,冇有必要搭上自己性命。
而百川聖峰之上,那些正在激烈爭論丶權衡的各域高層,在看到光幕中升起的金紅光焰瞬間,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百川城內冇有人比他們知曉,那個小姑娘的火焰到底有多麽恐怖。
寧恒身上的那些東西固然誘人,但在他們眼中並冇有那麽重要。
未竟之塔下,陷入了更深沉的丶令人窒息的沉默。
金紅光焰無聲地燃燒著,將寧恒與外界隔絕。
戒指靜靜地躺在他手中,在火焰的映照下,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所有人的怯懦與權衡。
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蒼穹的烈陽,即將攀至天穹最高點。
那份以生命為代價的沉重遺產,似乎註定要在烈焰的守護下,與它的主人一同……走向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