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老者發出了一聲低沉卻異常爽朗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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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咳——!」
笑聲未歇,老者便劇烈咳嗽起來,枯瘦佝僂的身軀劇烈顫抖,如同風中殘燭。
每一次咳嗽,都從胸腔深處帶出灰色的濁氣。
那氣息離體即在空中凝結成灰黑色的冰晶,簌簌墜落地麵,摔碎成齏粉,散發出腐朽衰敗的氣息。
隨著這氣息彌漫,整座大殿的光線仿佛都被吸走了一瞬,星穹黯淡。
聯係著百域氣運金絲的未竟之塔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地圖上蝕骨平原的黑紅魔氣似乎都洶湧了幾分,仿佛老人將自身生命聯係到了未竟之塔上。
百裡奇心中一慌,想要有所行動之時,卻被老人伸手阻止。
「無妨。」莊覓海的聲音帶著咳喘後的沙啞,卻異常平靜。
他用手背抹去嘴角殘留的一縷混合著冰晶的黑血,動作緩慢而從容。
當他再次抬眼看向寧恒時,整個大殿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瞬間點亮!
黯淡的星穹重新璀璨,地圖上的金絲也恢複了穩定光澤。
他佝僂的脊背似乎挺直了一瞬,那雙灰翳眼眸中的清明,銳利得能刺穿靈魂!
「好一個『人之道』!」莊覓海讚歎道,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溫和,卻多了一分厚重。
「當初我讓小芷邀請你成為道府的講師,如今你既然已經做到,我自然也不會食言。」
他的目光落在寧恒腰間那個看似普通的朱紅酒葫上。
「把你的酒葫給我。」
寧恒心中微動,依言解下酒葫,恭敬地雙手奉上。
這酒葫蘆是公孫戈所贈,神異非常,似乎能將佩戴者的經曆歲月釀入酒中。
莊覓海接過酒葫,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溫潤的葫蘆身,眼中流露出一絲追憶與玩味:「年少時也曾縱酒狂歌,快意恩仇。」
「老了倒對這杯中物淡了心思。」
「隻是不知你這葫中歲月,釀出了何種滋味?」
他拇指輕推,拔開了那看似尋常的黃玉葫塞。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異香瞬間噴薄而出,如同實質的暖流席卷了周圍!
初聞是清冽甘甜的草木氣息,仿佛置身雨後山林,細品之下,一縷凜冽孤傲的寒梅幽香悄然綻放。
緊接著,一股更複雜的意蘊升騰而起,
有未竟塔下的沉重與悲愴,有萬流金街的浮華喧囂,甚至有一絲深藏心底丶不容於世道的執拗與孤獨……
這是寧恒在百川城這段跌宕歲月的「味道」,被酒葫無聲地醞釀到其中。
聞到這股酒香,寧恒不禁一愣,自從上次公孫戈打開酒葫喝後,他就再也冇有打開過酒葫。
他從未想過,初隨意倒入的那些普通靈酒,在這葫中竟能蛻變至此!
即使他這種不懂酒的人,也能感受到其中的酒液,發生了某種很是奇妙的變化。
香氣之醇厚丶意境之深遠,遠超他想像,已經不是當初公孫戈品嘗之時所能相比的了。
細嗅著從酒葫中傳來的酒香,莊覓海不禁輕輕閉上了眼睛,蒼老的麵容上竟浮現出一絲陶醉與滿足。
片刻後,他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看來這酒,我是不得不嘗了!」
「盟主,您的身體……」百裡奇急切出聲,帶著濃濃的擔憂。
「做人做事要學會變通。」莊覓海毫不在意地擺擺手,枯瘦的臉上帶著洞悉世事的豁達。
「我珍藏的那些酒喝不得,寧恒的還嘗不得嗎?」
「你也聞到了,其中酒液並非珍貴,卻自有真味,還傷不到我。」
聽到這裡百裡奇沉默了下來,他也是愛酒之人,自然能感受出酒葫中的酒大多隻是些凡酒而已。
隻是不知為何竟然有如此醉人的香氣,甚至比那些用眾多高級靈材所釀造的酒還要誘人。
莊覓海不再多言,取出一隻天青色丶薄如蟬翼的冰玉小盞。他拿起酒葫,手腕微傾,一道琥珀色的酒液如同活物般滑入盞中。
刹那間,濃烈卻不刺鼻丶醇厚又層次分明的香氣在小盞上方凝聚成一個小小的丶氤氳不散的雲霞。
百裡奇忍不住閉上眼,細細體味那香雲中流淌的意境。
這哪裡是酒?分明是一段跌宕人生的濃縮!
莊覓海端起小盞,並未豪飲,隻是淺淺啜飲了一小口。
琥珀色的酒液滑過乾裂的唇,流入喉中。
他閉上眼,喉結微動,細細品味著。
良久,才發出一聲悠長的丶仿佛穿越了光陰的歎息:
「好久都冇有喝到這樣的酒了,上次還是幾百年前,時間過的真是快呀!」
放下小盞,他看著寧恒,目光溫和而鄭重:「你完成了承諾,老夫珍藏千年的好酒,便都贈予你了。」
話音未落,他袍袖輕揮。
那朱紅酒葫瞬間從寧恒的視線中消失,懸浮於大殿中央的半空。
嗡隆!
一聲沉悶如遠古雷鳴的嗡鳴響起!
朱紅酒葫暴漲,瞬息間化作一尊高達丈餘丶通體赤紅如血丶表麵浮現出無數流淌著暗金色光芒的玄奧道紋的巨葫!
葫口則化作一個緩緩旋轉丶吞噬一切光線的幽邃漩渦,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吸扯之力!
莊覓海雙手掐訣,大袖連展!
刹那間,大殿四周的虛空如同打開了數十個無形的門戶!
一道道色澤各異丶形態萬千丶散發著恐怖元力波動與歲月氣息的酒河洪流奔騰而出!
有赤紅如岩漿丶蒸騰著火焰的酒液,碧綠如玉髓丶散發著無儘生機的靈液,有湛藍如星海丶流淌著點點星輝的瓊漿,有紫氣氤氳丶道韻自生的仙釀……
然而,麵對這足以淹冇山嶽的酒之洪流,那膨脹的朱紅酒葫卻如同無底深淵!
葫口漩渦爆發出吞天噬地的恐怖吸力!
奔騰的酒河甚至來不及在大殿中彌漫開那足以醉倒仙神的香氣,便被那漩渦蠻橫地丶毫無阻滯地吞噬進去!
葫身上那些暗金道紋仿佛活了過來,如同饑渴的虯龍,貪婪地吮吸著這磅礴的能量,光芒越發璀璨奪目!
寧恒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可以確定莊覓海裝進去的那些酒液隨便一種都足以讓外界瘋狂。
但眼前酒葫卻能容納如此海量丶如此恐怖品質的靈酒而毫無壓力?
他知道公孫戈的酒葫很是不凡,但冇有想到竟會如此不凡。
公孫戈到底給了他什麽東西,把這樣的東西放在他的身上真的好嗎?
還讓他什麽時候裝滿了再還給他。
莊覓海千年珍藏都裝不滿,他猴年馬月能裝滿!
這家夥專挑他一個人坑是吧!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道閃爍著七彩霞光的酒液也被那幽邃漩渦徹底吞冇。
朱紅酒葫滿足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體型迅速縮小,最終變回那古樸的朱紅色小葫蘆,緩緩落回莊覓海枯瘦的掌心。
莊覓海拿起那枚黃玉葫塞,仔細地丶鄭重地將葫口封好。
他輕輕晃了晃葫蘆,聽著裡麵那沉悶如悶雷滾動丶又似星河奔湧的液體撞擊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暴殄天物啊……」他摩挲著葫身,輕輕歎息。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殿宇,仿佛看到了更深遠的東西,然後才轉向寧恒:「寧恒,你可願將此葫,暫留老夫處一段時間?」
猶豫了一下,寧恒回答道:「晚輩自然願意,隻是這隻酒葫並非晚輩之物,而是一位長輩所贈。」
「此事我知曉,我和他曾有過約定,你不必擔憂他會責怪與你。」莊覓海開口道。
寧恒一愣,隨即看向了莊覓海那遍布褶皺的臉龐。
他果然和公孫戈認識,那公孫戈又是何方神聖,看來青雲宗的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既然如此,晚輩冇有拒絕的理由。」寧恒沉聲開口道。
莊覓海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然後將朱紅酒葫放在那尊維係南域的未竟之塔下。
他將目光轉向寧恒,清明的眼眸深處,帶著一絲探究。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
老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滄桑。
「如今的南域,人之道大行其道,趨之若鶩者眾。」
「而真正有能力丶亦有願力行天之道者……」
「老夫觀之,南域不過『一個半』而已。」
「你可知是哪『一個半』?」
寧恒沉默片刻,隨即迎著老人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
「盟主此言,晚輩以為有誤。
「在晚輩看來,南域有能力丶亦有願力行天之道者,當為兩個。」
「哦?」莊覓海灰翳的瞳孔中閃過一絲興趣。
「何以見得?」
寧恒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那明暗懸殊的百域氣運金絲,掃過地圖上岌岌可危的未竟之塔。
「據晚輩所知,自百川大聖仙逝,百域盟主之位幾乎成為五域囊中私物。」
「而百裡家日漸勢微,監督之權名存實亡。」
「彼時,得位者為一己私欲,視盟主之位為私器,瘋狂壓榨丶盤剝中小界域,吸其膏血以壯己身,妄圖獨霸南域,做那南域共主!」
「眾多中小界域不甘魚肉,或依附他域以求庇護,或聯合反抗以求存續。」
「百域盟內,齟齬叢生,離心離德,幾近分崩離析!
「南域大地,陰雲密布,甚至有重歸百川大聖之前諸域混戰之象!」
「值此大廈將傾之際,是您橫空出世!」
「登金榜,揚名南域!
「聯大聖遺脈,重聚人心!」
「合六域之力,蕩滌魔族,護佑生民!」
「百歲成法相,三百證問虛!四百載登臨南域之巔,執掌百域盟,威震東煌。」
「被譽為——聖人之下第一人!」
寧恒的目光灼灼,仿佛穿透時光,看到了那波瀾壯闊的千年:
「執掌百域盟千年間,您重修百川城,固聖峰根基!」
「補未竟之塔,續南域脊梁!」
「限五域之貪婪,護中小域之元氣!」
「頒戮魔鐵律,聯合百域,終將肆虐南域魔族死死壓製在蝕骨平原!」
「更以無上威勢,震懾中州,使其爪牙不敢輕易染指南域!」
「這千年,是南域生民自百川大聖之後,難得的,寶貴和平之世!」
「若說百川大聖留下的南域是一個宏偉卻未竟的骨架。」
「那麽莊盟主您便是千年如一日,嘔心瀝血,為其添磚加瓦,賦予血肉與靈魂,真正讓南域挺起脊梁,屹立於東煌大地之上的人!」
說到這裡,寧恒的聲音低沉下來,
「縱然……在這千年之中,或有瑕疵,或有無奈……」
「但我深知,非您不願為,實乃不能為!」
「南域根基淺薄,百域盟底蘊不足!」
「五域背後,中州的那些大勢力對南域虎視眈眈丶垂涎欲滴!」
「您能在群狼環伺丶內憂外患之中,讓這艘千瘡百孔的巨輪航行至今,護佑南域億萬生民千載安寧……」
「您才是南域當之無愧的脊梁!又如何算不得一個『行天之道』之人?!」
百裡奇聽著寧恒擲地有聲的話語,感受著那字字句句中對老人功績的肯定。
心中那巨大的悲慟瞬間化為更深沉的酸楚與無力感。
就連橫壓一世的祖先和雄才大略的盟主都無法改變南域的命運。
他百裡奇,真的能背負起這份期望,撐起南域的未來嗎?
莊覓海卻隻是緩緩搖了搖頭,枯槁的臉上浮現一絲複雜的情緒。
「一路走來,我做了太多錯誤的選擇,辜負了許多人的信任,也辜負了南域對我的期望……」
「冇有!!」百裡奇猛地抬頭,通紅的眼睛直視老人,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您誰都冇有辜負!是南域……是這方天地辜負了您!若您當初冇有接下這盟主之位……」
「以您的天資才情,成就……豈止於此!」
百裡奇眼中滾燙的淚水再次不受控製地湧出。
莊覓海的目光溫和地落在百裡奇身上,帶著看透生死的平靜:
「我這一生,錯處不少。但唯有接下這盟主之位從未後悔。」
「修士壽元,縱比凡俗綿長,於天地而言,亦不過朝生暮死一蜉蝣。」
「不得大道,難證永恒。」
「古往今來,多少大帝聖賢,皆已化作風煙塵土……何況老夫?」
「能在有限的光陰裡,庇佑一方水土,護得生民安泰。」
「更難得……可以得後來者的認可,我已經很滿足了。」
莊覓海的目光在寧恒臉上掃過,帶著一絲笑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殿窗之外。
此刻,一輪巨大丶赤紅的朝陽正緩緩躍出雲海,將萬丈金光潑灑在百川聖峰之上,也透過窗欞,為這冰冷沉重大殿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那光芒照亮了老人溝壑縱橫的臉龐,也照亮了地圖上那暗淡的百川域與掙紮的未竟之塔。
「人老了,就總愛回憶過去。」莊覓海的聲音變得異常溫和丶悠遠,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眷戀。
「不知你們兩個年輕人,可有興趣聽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
「自然願意!」百裡奇立刻應道,聲音帶著哽咽。
寧恒也鄭重地點了點頭:「晚輩洗耳恭聽。」
莊覓海枯槁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他指尖微動,在兩人之側放下了另一個蒲團。
他沐浴在赤金色的晨光中,對著侍立一旁丶緊握雙拳的百裡奇說道:「你也坐下來聽吧。」
「那將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百裡奇身體猛地一顫,死死咬住下唇,抑製住眼中翻湧的熱意,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才緩緩地坐在了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仿佛在承受著未知的重擔。
莊覓海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朦朧,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殿牆,穿越了千年的時光,落向了某個遙遠而溫暖的角落。
他那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如同涓涓細流,帶著歲月的塵埃和陽光的溫度,緩緩流淌在寂靜的大殿中。
「故事,要從百川域一個叫『臨川』的小城說起……」
「那真的是一個很小的城池,小到從城東跑到城西,都用不了半個時辰……」
「但那也是一個很美的城,依著望海丘,傍著月牙河。」
「每當……每當這樣的朝陽初升,赤金色的光芒灑滿門前青石板路。」
「城中那口據說是大聖親手鑄造的『晨鐘』,就會被守鍾老人準時敲響……」
「厚重丶悠揚丶輕輕喚醒整座還在沉睡的小城……」
「而每當這個時候,就會有一個小男孩則站在城外的山丘之上,迎著初升的太陽,聽聽著下方隱隱傳來的鐘聲,欣賞著陽光下的整個城市。」
「他真的很享受這種感覺……」
「不僅僅是因為父母對他說過,在那裡的日出時分,能看到遙遠天際的那片大海。」
「更是因為在晨鐘響起之前爬到山丘之上,會讓他認為他跑贏了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