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光陰流轉,足以讓滄海化作桑田。

那座已經化作焦土煉獄的百川城,如同浴火重生的神鳥,在斷壁殘垣中昂起了不屈的頭顱。

巨大的城牆基石上,焦黑的烙印尚未完全褪去,如同銘刻在肌膚上的古老傷痕。

然而,傷痕之上,嶄新丶厚重的石牆已然拔地而起。

牆身上流淌著陣法宗師精心勾勒的防禦符文,在陽光下閃爍著沉穩堅韌的靈光,象徵著百域盟團結的河川與聖峰徽記刻印其上。

俯瞰城內,昔日破碎的街巷早已被重新規劃。

寬闊的主街由切割平整丶渾然一體的白色玉石鋪就,筆直延伸向遠方重建的巍峨殿宇群落。

萬流金街兩旁,嶄新的樓閣殿宇如同雨後春筍般出現。

在修士偉力下,靈木構架自動拚接生長,琉璃瓦片在法陣牽引下自行懸浮鋪設,更有巨大如山的盤龍石柱被修士以大法力從千裡之外挪移而來……

丹盟的煉丹宗師們親自坐鎮新建的巨型丹坊,元滄和神荒賠償提供的海量珍稀礦石丶靈木源源不斷通過傳送法陣運來。

南部百域的大小宗門丶修真世家,無不傾力相助,以一種超乎想像的速度重建這座南域的心臟。

新木的清香丶元石的微光丶鼎沸的人聲丶彙聚成一股生機勃勃丶無可阻擋的洪流,衝刷著舊日的陰霾。

巍峨的百川聖峰,曾經被削平的山巔早已被聖道偉力重塑。

殘留的焦黑痕跡如同傷疤漸漸淡去。

山頂之上,一道純淨的飛瀑如同九天垂落的銀練,從雲端轟然落下,流入山下萬流河。

清澈的河水帶著濃鬱的天地元氣,奔騰而下,沿著新開鑿的靈渠,蜿蜒流淌過新城的每一個角落。

……

百川聖峰之巔,問道殿,寧恒的身影憑空浮現。

看著周圍熟悉的環境和消失的幻玲瓏,他不禁眉頭微蹙。

腳下是微縮的南域山河圖,縱橫交錯的脈絡流淌著神異的靈光。

然而,但和他上次來到這裡不同,那座曾布滿猙獰裂痕丶搖搖欲墜的未竟之塔,此刻竟裂痕儘消煥然一新.

無數道纖細而堅韌的金色絲線,如同億萬生靈的祈願與信念凝聚而成。

從地圖的每一個角落丶每一座城池丶每一條山川河流中延伸而出,纏繞丶攀附在未竟之塔的塔身之上!

整座小塔此刻化作了一尊流淌著溫暖神聖光暈丶散發著無儘生機與浩瀚偉力的金色聖物。

象徵五大域的金絲氣運,也不再纖細,而是如同一道道燃燒的金色河流,源源不斷地融入未竟之塔之中。

未竟之塔則回應以柔和的丶仿佛能滋養萬物的聖輝,如同無形的光雨,灑落在南域廣袤的大地上。

彼此之間,形成了一種玄妙而充滿生機的循環!

整個南域,都彌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丶昂揚向上丶萬物競發的蓬勃氣息。

而作為核心的百川城,此刻沐浴在最為熾烈的聖光之中,如同鑲嵌在大地上的明珠,光芒奪目,令人不敢逼視。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窗邊的蒲團之上。

冇有驚天動地的威壓,冇有神光萬丈的異象。

僅僅是一個盤膝而坐丶手持碧玉酒盞的中年道人虛影。

他穿著樸素的青色道袍,麵容平和,亦如之前一般俯瞰著夜幕中百川城,目光深邃如同包容星空。

若非寧恒深知其身份,隻會將其當作一個普通道人。

然而,正是這份返璞歸真的平靜,讓寧恒明白什麽叫做聖人之威不顯,其道自成。

「未經你應允,便遣百裡奇引你入荒墟,還望莫怪。」

溫和的聲音如同春風拂過心田,直接在寧恒識海中響起。

寧恒抬頭望去,發現此刻的莊覓海似乎和當初在這裡救下他的那名中年修士有些相似。

寧恒摘下千幻麵,躬身行禮道:「晚輩寧恒,見過莊聖!」

「盟主予我此等機緣,晚輩感激不儘!」

「你我之間,不必拘禮。坐。」

莊覓海隨意揮手,一麵散發著溫潤道韻的蒲團出現在他對麵。

猶豫了一下,寧恒便走向前去,坐在了道人的身前,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俗話說伴君如伴虎,之前獨撐危局的莊覓海,與如今俯仰乾坤的通天聖人,所思所行豈會相同?

他若是挾恩自重,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當初你言:『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

莊覓海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被聖光籠罩丶生機勃勃的南域山河圖。

「今天再次來到這裡,看到這一幕,有何感想?」

聽到莊覓海的問題,寧恒恭敬回答道:「在我看來,盟主堪稱真正的聖人!」

「哦?」莊覓海眼中流露出一絲饒有興致的探究,「『真正的聖人』?你眼中的聖人似乎和世俗有所不同。」

「在晚輩看來,能持『有餘』以奉天下蒼生者,方為聖人。」

寧恒目光澄澈,聲音堅定,「否則,縱有移山填海之力,與恃強淩弱的強盜何異?」

「哈哈哈……」莊覓海聞言,竟暢快地大笑起來,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回響。

「真是大逆不道的話語,不過我喜歡!」

他放下酒盞,看向寧恒的目光充滿毫不掩飾的欣賞:「上古之時,『聖』字唯用於稱呼對人族有擎天之功者。」

「今之所謂『聖』,多為力勝,『聖』之本意,早已蒙塵。」

「荒墟中發生的事情,我已了解,南域這次得以保留荒墟,你功不可冇,不知你想要什麽獎賞?」

寧恒略一沉吟,直言道:「盟主可知『煉心雷火』的線索?」

雖然他成為道丹修士後才能修煉丁火焚心雷,但不妨礙他未雨綢繆。

「『煉心雷火』?」莊覓海虛影目光微動,似有深意地看了寧恒一眼,

「看來你已打算凝聚道丹,此事,我會為你留意。」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告誡:「不過紫霄禦雷真訣,並非完整傳承。」

「其後續所需之物,越發珍稀難覓,且此法極限止步問虛。」

「曆來修習此法者,大多隻取其前五雷,否則尾大不掉,反斷道途。」

「是否繼續修習……你需要仔細考慮。」

聽聞此言,寧恒忍不住問道:「您知道我所修煉的功法?」

「太古至強雷法,輾轉落入寧家之手。東煌知之者雖寡,卻非絕密。」

莊覓海淡然道出淵源。

「寧家?」

「您知道我的身世嗎?」寧恒立即追問道。

莊覓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時光,落在寧恒身上:「看來你雖得寧家傳承,但卻不知你這一脈的過往。」

「萬載之前,你這一脈自寧家分裂而出,歸於千羅聖宗門下。」

「後千羅內亂,你之先祖站錯了位置,族中強者儘數隕落。」

「幻家最終庇護了你們,他們脫離千羅聖宗後又帶著你們一族輾轉來到了南域。」

「此後歲月,你們雖脫離幻家,卻日漸凋零。等到你父親那一代,南域寧氏一脈,唯餘他一人。」

「而如今……」

莊覓海的目光落回寧恒身上,「唯你而已。」

「竟是這樣……」寧恒喃喃自語,心中百感交集。

原主父親的身世終於在莊覓海口中揭開了迷霧。

「那您知道我父親和幻家的恩怨嗎?」

莊覓海搖了搖頭,「其中曲折,恐怕隻有幻家知曉,與其問我,不如你親自去問幻家。」

「我想他們會告訴你答案的。」

「多謝盟主解惑。」寧恒起身行禮道。

「遲早你也會知曉。」莊覓海虛影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之後他的目光再次變得深邃而鄭重:

「我曾言要卸任盟主之位,絕非虛言。在我心中,南域之內,無人比你更適合此位。」

聽聞此言,寧恒沉默了下來,大殿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片刻之後,寧恒緩緩抬頭,目光越過莊覓海的虛影,投向殿外那翻湧的雲海,聲音清晰而堅定:

「盟主心中裝的是整個南域,而在我心中南域並非全部,兩者雖會有交叉,但絕不會重合。」

沉默了片刻後,莊覓海的聲音帶著一絲了然與淡淡的惋惜,「看來這便是你的答案了。」

「無論前路如何,你於南域之恩,於我之恩,皆不可磨滅。」

「南域永遠會庇護於你,希望你今後能闖出你的一方天地。」

莊覓海的虛影開始變得虛幻丶透明。

「凝丹之前……記得來尋我一次。」

餘音嫋嫋,道人虛影徹底消散,隻留下大殿內流淌的聖輝與下方不息的金色光流。

寧恒麵色肅然,對著莊覓海消失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隨即,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出了問道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