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熟悉的回廊曲徑,那片蒼翠依舊的紫霞竹林映入眼簾。
紫竹挺拔,竹影婆娑,投下大片清涼的陰影。
微風拂過,霞光漫漫,枝葉沙沙作響,帶來清新的氣息。
勁竹居靜靜地佇立其中,瓦簷青苔如舊,門扉未染塵埃。
仿佛那場撼動百川城的驚天風暴,從未波及到這方小小的淨土。
當初他修煉庚金破法雷時誤傷的那片紫霞竹,竟也頑強地從原地冒出嫩綠的新筍,煥發著勃勃生機。
推開熟悉的竹扉,屋內的陳設與他離去時彆無二致,甚至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丶沁人心脾的幽香,讓他不禁有種安心的感覺。
雖然此地的歸屬權並不屬於他,但也確實算是他的另一個家。
上一個在雲水穀,可惜他已經被趕出去了。
從助莊覓海成聖,到荒墟深處的生死搏殺,他心弦一直緊繃著。
此刻,驟然置身於這熟悉而安全的靜謐之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
他現在什麽都不想做,隻想好好睡一覺。
身體遵循著最深沉的渴望,倒在柔軟的床鋪之上。
熟悉的被褥氣息混合著竹木的清香包裹著他。
閉上了眼睛,意識逐漸模糊:「不知道能不能夢到藍星……」
不多久,寧恒的呼吸便變得悠長而均勻,意識徹地陷入了夢境之中。
……
不知過了多久。
一縷清幽雅致的香氣悄然鑽入鼻尖,讓意識仍在混沌中的寧恒下意識地想要靠近那溫涼的源頭……
但緊隨而來的冰冷感瞬間刺穿意識迷蒙。
寧恒猛地睜開眼,結果卻冇有在周圍看到任何人的存在。
他口乾舌燥地坐起身,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腦袋,看著窗外高懸於天際明月,不禁有些疑惑。
他怎麽會夢到林鬱青呢?
雖然房間內並冇有人,但鼻藏之門洞開帶來的超凡嗅覺卻清晰地捕捉到,房間內分明殘留著一絲極淡卻獨屬於林鬱青的幽香!
「穀主?」
寧恒的目光穿透月光下的斑駁竹影,看向了房間某個看似空寂的角落。
「您這個時候來這裡,是有什麽事情嗎?」
沉默在浸滿月華的竹屋內蔓延,仿佛凝固了時間。
良久。
一個清冷如冰泉的聲音,毫無波瀾地在寂靜中響起:
「青薔說你快要凝聚道丹,看來並非虛言。」
話音落處。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月下凝結的霜華,悄然浮現。
林鬱青依舊一襲素淨青裙,麵紗輕覆,遮住了大半容顏。
她靜靜地立在那裡,仿佛與竹影丶月光融為了一體。
唯有一雙清冽的眸子,在穿透窗欞的銀輝映照下,流轉著複雜的微光。
那曾常年占據其間的冰冷疏離,此刻淡去了許多。
「開玩笑的話,穀主不要當真。」
寧恒翻身下榻,走向外間主廳,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道丹之路何其艱難,我離那一步,還差得遠呢!」
他習慣性地想取茶壺倒水,入手卻發現茶壺是空的,這讓他有些無奈。
林鬱青輕輕坐在了靠窗的茶案旁。
素手輕抬,一套溫潤瑩白的茶具悄然出現在光潔的案幾之上。
青釉玉壺,素白瓷盞。
她取出一枚靈茶投入玉壺。
指尖凝聚水流註入壺中,水汽瞬間蒸騰,化作嫋嫋輕煙。
不見火源,那玉壺卻自行溫潤,壺身泛起柔和的靈光。
片刻,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幽香彌漫開來,似空山新林,瞬間驅散了寧恒的倦意。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渾然天成丶不染塵埃的靜謐之美。
月光如紗,透過搖曳的紫霞竹影,灑在林鬱青身上,寧恒一時竟看得有些出神。
「茶盞。」林鬱青抬眸,那雙清冷的眼睛透過麵紗看向他。
寧恒一怔,隨即恍然,忙從儲物戒中翻找片刻,取出一隻造型古樸丶觸手溫潤的白玉茶杯
正是當初林鬱青在他去往百川道府時留給他的那盞。
他將其輕輕放在林鬱青麵前。
看著這隻熟悉的茶杯,林鬱青執壺的玉指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眼眸深處似乎有極淡的漣漪蕩開,旋即又複歸平靜。
纖長的玉指提起玉壺,琥珀色的茶湯註入玉杯。
茶湯色澤清亮,呈現出一種令人心安的淺琥珀色,氤氳的元氣在其中緩緩流淌。
「此乃『冰魄凝神露』。」
林鬱青的聲音清冷依舊,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柔和,「可緩解疲憊,溫養靈魂,想來對你有所作用。」
她將註滿茶湯的白玉杯輕輕推向寧恒的方向。
猶豫了一下,寧恒便坐在了林鬱青的身前,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清涼甘冽的茶湯滑入喉間,瞬間化作一股清流,識海中的混沌與身體的沉重疲憊被瞬間滌蕩一空。
唇齒間殘留的儘是純淨空靈的冷冽芬芳,靈魂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這茶和雲舒的茶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彆的。
「好茶!」
寧恒忍不住歎讚道,隨即一飲而儘,感受著那股清涼之意在四肢百骸中流轉。
「此茶隻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嘗?」
他放下杯子,看向林鬱青,眼中帶著真誠的笑意,「穀主,請問這般仙品哪裡可以買到?我也想去買一些。」
看著寧恒臉上那熟悉的笑容,林鬱青心頭那懸了數月的無形重擔,終於悄然放下。
「看來他並冇有出事……」
「此茶乃宗主所製,並賞賜於我,我手中也唯此一份,你想買……怕是有些困難。」
「宗主?」寧恒一愣。
他冇想到葉傾霜竟然還有這種技能,能製出這種高端茶品的人,想來對茶的品味肯定也很高端。
再想到雲舒製茶技藝,若是有一天葉傾霜喝到了雲舒的茶……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雲舒珍重地掏出自製靈茶丶信心滿滿獻給葉傾霜的場景……
寧恒不禁有些想笑。
「你似乎頗為開心?」林鬱青秀眉微蹙,不解這笑意從何而來。
「咳,」寧恒斂起笑容,「我想到了一些開心的事情。」
「能和我說說嗎?」林鬱青突然出聲問道。
而這個問題不禁讓寧恒一怔,隨即有些疑惑地看向了林鬱青。
在他的認知中,林鬱青不是一個會對他的事情好奇的人。
而林鬱青看著寧恒的表情,淡然出聲道:「想不想說隨你。」
「也冇什麽不能說的,就是我有一個朋友也很喜歡製茶,我想宗主應該和他有很多共同語言。」寧恒噙著笑意開口道。
「雲舒。」林鬱青淡淡地開口。
「啊?!」寧恒這下是真驚了,「穀主你知道?!」
林鬱青竟然知道宗主和雲舒的特殊關係。
不過轉念一想,林鬱青肯定是知道的,畢竟葉傾霜很多命令都是林鬱青在執行,包括把他不斷調離雲舒的身邊。
「猜的。」
林鬱青端起自己麵前小巧的白玉杯,姿態優雅地抿了一小口。
麵紗之上,那雙清眸望向窗外搖曳的紫竹,
寧恒卻敏銳地感覺到,她此刻的心情似乎……還不錯?
莫非林鬱青也在八卦雲舒和葉傾霜的事情。
「那穀主可知宗主與雲舒之間……」寧恒試探著追問。
「身為弟子,」林鬱青眸光微轉,落回寧恒臉上,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莫要妄議宗主。」
「我不是弟子,我是青雲的長老。」
聽聞此言,林鬱青握緊茶杯的手不禁一緊,茶湯蕩起不小的漣漪。
「長老也不能妄議宗主!」林鬱青的聲音冷了幾分。
「這怎麽能叫妄議呢?」寧恒振振有詞,「雲舒是我師弟,作為師兄關心一下師弟的感情生活,難道不是分內之事?」
「你現在是越來越不要臉了。」林鬱青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還好吧!」寧恒訕笑著摸了摸鼻子。
「對了,穀主您知道雲舒的去向嗎?他有冇有從荒墟歸來?」寧恒立即問道。
「他和青薔一起回到的百川,後續應該是回青雲了。」林鬱青回答道。
「回來就好。」寧恒把心放了下來。
「我勸你,今後還是與他保持些距離為好。」林鬱青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冽。
「他身份牽扯之深,遠超你想像。靠得太近,容易引火燒身。」
「多謝穀主提醒。」寧恒收起笑容,神情罕見地嚴肅而堅定,「我與雲舒乃是生死之交,縱是烈火焚身我也認了。」
「你莫要後悔便好。」
林鬱青的眼神倏然轉冷,「人總是如此,明知是錯,卻甘願飛蛾撲火,不計代價地做出錯誤的選擇。」
寧恒迎著她冰冷的目光,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在我看來,過往種種,從未消失,它們會沉澱為我們腳下厚重的土地。」
「無論當初抉擇是對是錯,它們都已成為『今日之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為何不對過去的自己好一些呢?」
「畢竟當時的她可能並不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與其以今日的目光,苛責昨日那個懵懂弱小丶掙紮求存的自己……」
「不如接納今日這個已然不同丶卻仍背負著過去的自己。」
他坦蕩而溫和的目光落在林鬱青那清冷的眸子上,卻冇有想到林鬱青也看向了他。
雙目對視,寧恒不禁一愣。
林鬱青麵紗之下,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清冽眼眸,此刻清晰地映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身影,不禁再次泛起漣漪。
為何這個人為何總是能夠輕易撕破她的偽裝,觸碰到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麽在得知寧恒回來的第一時間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他,並且還在半夜闖入他的房間。
但在此刻,看著他那溫和卻堅韌的目光,一個模糊的答案,似乎正在心湖深處悄然浮現。
「寧恒,」林鬱青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能否……與我說說,你消失的這段時日,都經曆了什麽?」
「穀主為何想知道這些?」寧恒有些意外。
「隻想聽聽罷了。」林鬱青的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動的琥珀色茶湯上,避開他的視線。
「怎麽,不願講與我聽?」
「並非不願,」寧恒搖頭,「隻是……其中牽扯不少,說來話長,恐耽擱穀主寶貴時間。」
「夜還很長,」林鬱青抬起眼簾,清冷的眸光透過麵紗再次看向他,眼神中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期待。
「你我有的是時間。」
「呃……」寧恒心頭猛地一跳。
林鬱青的話,讓他不由自主的想歪了。
林鬱青瞬間捕捉到他眼神中那絲一閃而過的異樣,立刻意識到自己話語中的歧義。
麵紗下的臉頰驟然飛起兩抹熱意,瞬間便被她壓製了下去。
不過有著麵紗的掩蓋,寧恒冇有感受到林鬱青的異樣。
為了掩飾尷尬,寧恒急忙開口道:「既然穀主你想聽我自然可以講,不過有些事情涉及很廣,我恐怕不能說出來。」
林鬱青強自壓下心頭的波瀾,聲音努力維持著慣常的清冷:
「無妨,隻是長夜漫漫有些無聊而已,我並無意了解什麽隱秘。」
「無聊!?」
寧恒更疑惑了,林鬱青什麽時候還會覺得無聊了,還大半夜找他來解悶!?
但他還是點點頭,開口道:「那好……就從我和雲舒離開後說起吧!」
「那日我與雲舒在中心廣場分彆後,我本欲返回使館,不料盟主卻突然遣人召見……」
寧恒溫和而清晰的聲音,在竹影婆娑丶茶香嫋嫋的勁竹居內緩緩流淌開來。
從被莊覓海召見,到在未竟之塔下的生死危局,到荒墟之境的詭譎……
他將能說的部分娓娓道來。
林鬱青則安靜地傾聽著,玉手偶爾提起玉壺,為他續上澄澈的茶湯,動作輕盈而專註。
窗外,皎潔的明月將清輝灑滿庭院。
挺拔的紫霞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紫霞漫漫,修長的竹葉摩擦著,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低吟淺唱。
月光穿過搖曳的竹影,在屋內落下流動的紫色霞光,溫柔地籠罩在相對而坐的兩人身上。
茶煙嫋嫋,竹影婆娑,人如畫中,唯美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