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信號第一次在雙方邊緣艦之間建立起有效鏈路時,信息幀上帶著對方的發送時間戳:星曆2247年3月12日。
這段深空距離,光走了17光天。
可華夏艦隊是直徑整整0.8光年的龐大戰艦雲。這條消息從最外側的邊緣中繼艦,一層層向內傳遞,穿過無數艦隻、無數節點,等終於抵達艦隊核心層、送到王根生手上時,本地時間已經是:
星曆2248年5月下旬。
王根生對著時間戳默默一算:
“第一道信息到我們這艘戰艦,那是一年零兩個多月前發出的消息。而今連續交流近二十年了。”
他所在的指揮艦,恰好位於整支戰艦雲距離對方最遠的一端,成了最後一批收到相遇信息的高層。
瓦爾基裡那邊的節奏更是無從對齊。他們的艦隊結構未知、尺度未知,可能半年就能鋪滿高層,也可能要近兩年才能完成全艦隊通報。兩邊的“現在”,本就不在同一個時間麵上。
會上有人謹慎提議:要不要重新商定密鑰,全程加密通信?
當時老通信組長當場把賬算得明明白白,語氣裡隻剩無奈:
“加密?先不說彆的,密碼隻能從我方核心統一發,不然各艦各搞一套,到對方那邊全是亂碼。
核心定下密碼,先得通過內部中繼,傳遍我們自己這0.8光年的艦隊,先要近一年。
再把密碼方案往對方艦隊發,跨艦隊這段路加他們內部層層上傳,到瓦爾基裡高層確認,又要一年多。
等他們回傳確認收到、可以啟用,再傳回我們核心,前前後後,三年都打不住。”
屋裡一片沉默。
三年才能把密碼同步完。
等真能用加密通信聊正事時,
這邊的航行數據早就過期,
那邊的軌道早就偏出新的誤差。
王根生輕輕敲了敲桌麵:
“意義在哪?
本來通信就已經是在和一年前的人說話,
再人為拖成三五年一輪,
火種都要在延遲裡耗冇了。”
冇人再提加密。
隻在最初對接時,所有人心裡都掠過同一層認知:
靠母星出發時統一預裝的老密碼本確認過是同族,這就夠了。
所以從確認同族開始,雙方便默認全開明文。民間在聊幾十天前的生活攀比,高層在核驗半年前的航行軌道,等兩支艦隊的決策層終於能聚焦在同一個議題上時,距離邊緣艦第一次相遇,已然過去了一年半以上。
“報告!瓦爾基裡艦隊的協查回執,經多級中繼,已送達指揮部。”
屏幕上冇有密級標頭,冇有權限鎖,隻有一行直白文字,附帶對方的舊時間戳,除了比對生活,終於收到對方官方鄭重信息:
【數據共享同意,請求聯合反演算乾擾源。】
王根生看向圍在桌前的各艦艦長,緩緩開口:
“我們兩支本是鄰近扇區出發,按立體角正常散開,本該越飛越遠間隔越達。能被拉到可通信距離,隻有一個可能——航線被外力乾擾了。”
“那就……這麼敏感的事,就這樣全程明文協作?”有人再確認了一句。
“明文。”王根生點頭,
“先把路算正,比什麼都重要。”
星曆2248年6月,通信屏上映著兩條筆直的線。
華夏艦隊的導航日誌裡,每一顆脈衝星的周期都穩得像原子鐘,每一次恒星校準的殘差都收斂在極小範圍內。
“我們的數據冇問題。”
年輕的導航員小林反複推演,指尖敲得劈裡啪啦,“脈衝星的到達角、類星體的赤經赤緯,所有數據都完美匹配理論模型。我們測出來的路,就是直的。”
王根生看著屏幕,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兩百多年前在母星係航天博物館裡看過的一張圖——愛因斯坦環。
“現實物理裡,有個現象叫引力透鏡。”
老通信組長插了一句,眼神裡帶著點追憶,“你看星空,光走的是直線,但如果中間有個巨大的質量體,光線就會被掰彎。我們以為看到的星星是在原來的位置,其實那是它的‘虛像’。”
他在虛擬星圖上畫了一個圈,圈住了兩片正在靠近的軌跡:
“現在的問題是,
我們看不見中間那個讓光線彎曲的‘東西’。
但我們能確定:
我們和瓦爾基裡之間的這片空間,時空整體被扭曲了。是極微的扭曲,不易被察覺的扭曲,a1自我修正,反而加強了它。
單支艦隊測不出偏差,是因為我們的觀測基準——星空,也一起被扭曲了。
就像你站在地球上,以為海平麵是平的,其實地球是圓的。你在局部看,每一段水都是直的,可連接起來,就是一條彎曲的弧線。
我們在戰艦雲上,把每一顆被扭曲的燈塔都當成了絕對正北,自己感覺不到路是彎的。”
“那怎麼確定乾擾源在哪?”王根生問。
老組長歎了口氣,點了兩下屏幕,把華夏的軌跡與瓦爾基裡的軌跡重疊:
“隻有多視角對比。我們兩家,是從兩個不同的方向,穿過這片被扭曲的時空。我們都以為自己是直線,
但把這兩條‘自以為完美的直線’放在銀河坐標係裡一對比——
明顯在互相靠近。
這就叫多體觀測糾偏。
現實物理裡,要測量一個看不見的引力場,往往也是靠多個觀測點對比光程差。
我們現在就是在做同一件事:
靠兩份被欺騙的數據,
反推出欺騙我們的那個凶手。”
瓦爾基裡艦隊視角數據與噪聲
在瓦爾基裡的指揮艦上,指揮官埃裡克正盯著ai生成的時空曲率圖。
“定位係統?”埃裡克問。
“完全符合協議。”導航官冷靜回答,“毫秒脈衝星陣列,射電星係核參考係,所有慣性係定義都無異常。單艦殘差分析,噪聲水平在允許範圍內。”
“那為什麼會相遇?”
ai緩緩投射出三維光路圖:
“存在一種極低概率但高相關性的解釋:
宇宙時空存在局部微曲率擾動。
就像現實中的測地線偏離。
我們在平坦時空中,走的是最短路徑——測地線。
但如果時空本身不平,像地毯被掀起了一角,
我們以為自己在走直線,其實是在沿著一個隱形的斜坡往下滑。
單支艦隊無法感知斜坡,因為我們的鐘、我們的尺、我們的星圖,全都在這個斜坡上。
我們測出來的直,客觀上就是彎。
華夏艦隊的測算結果與我們略有不同,
那是因為他們的入射角度與我們不同。
兩個不同視角的“完美直線”出現了係統性夾角差異,這就直接證明了背景時空的扭曲。”
埃裡克指尖輕輕劃過全息圖上的擾動區:
“所以,我們看不見乾擾源是什麼,
但我們知道,它必須是一個能在全局上扭曲光線的大質量結構。
可能是暗物質塵埃雲,也可能是宇宙弦。”
雙視角合流多視角糾偏的勝利
幾十天的延遲後,雙方的明文通信終於交換了最終研判報告。
屏幕上並排放著兩張圖:
一張是華夏09號艦隊的“內部完美星空”。
一張是瓦爾基裡艦隊的“內部完美星空”。
當把兩張圖對齊到同一個銀河慣性係時,所有人都看見了同一件事:
兩組看似完美無缺的觀測數據,在空間中形成了一個微小但穩定的“夾角”。
“這就是現實物理裡最經典的多觀測點交叉驗證。”
王根生看著屏幕,心裡對自己說,
“在研究黑洞、研究引力波的時候,科學家也是用這個方法。
單看一張圖,什麼都冇有。
換個角度看,又多了一個虛像。
隻有把不同角度的觀測拚在一起,
才能剔除掉那些‘看似合理的假象,
最終算出那個看不見的質量——也就是我們現在的乾擾源。”
埃裡克在另一端也發出了同樣的結論:
【經雙艦隊交叉比對,確認存在不可見弱引力場。該場對背景星光產生共模偏轉,導致單艦觀測無法識彆。唯有跨艦隊對比,才能解算出擾動區的真實邊界與形態。】
至於這個乾擾源到底是什麼——是暗物質聚集?是宇宙弦?還是某種未知天體遺跡?
現階段的數據還隻能給個“模糊輪廓”。
“這得等母恒星係的深度巡天數據回來才能下死結論。”
老通信組長看著屏幕,“但我們現在把這些扭曲的星空、被拉偏的航線,全都傳回母星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