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文明存續為標準
“這是本周最後一堂課,咱們討論這個。”
黑板上寫一行極簡的字,巨型文明工程的取舍之道。
後排依舊坐著換完工裝、抽空旁聽的王根生。他記性不如年輕人,複雜的晶格結構、光變編碼、軌道參數聽完很快會模糊,今天這堂課很合他口味……
講臺上的老工程師站在臺前,語氣平和。
“前三節課,我們學的是能不能做。
我們的祖先遠古人類早已開啟混沌原子操控……學習現代實驗室的微量定點原子調試,學習百葉淩日定向通信的可行原理,學戴森式全域陣列的工程代價,學習宇宙能量與物質的富集與稀缺規律。
技術可以推演,模型可以搭建,數據可以計算。
但今天這堂自由討論課,我們隻討論一個問題。
該不該做。
宇宙裡能做的工程太多了,能構想的黑科技數不勝數,必須做的也太多。
那麼的文明資源總量含增長也是有限的,對於無限的工程訴求,我們怎麼取舍,或延緩,延到什麼時候……
我們需要一套評判標尺,來權衡這一切。現在大家可以自由發言,說一說,你們覺得,我們該依靠什麼去判定一件工程到底要不要上馬。”
話音落下,不少學生陸續舉手。
一名前排少年率先開口。
“老師,是不是看消耗的能量多不多?消耗能量少的,我們就優先做。”
老工程師輕輕搖頭。
“能量隻是其中一項條件。有的工程能耗巨大,卻能極大提升我們生存幾率,依舊值得投入。能量多少,不能作為最終標尺。”
又一名學生站起來。
“那看物質消耗?儘量少拆解小行星、少消耗珍貴的重元素物質?”
“也不全對。為了搭建定向淩日廣播,我們一樣要消耗小行星的物質。隻要回報足夠,物質是可以消耗的。單純看物質損耗,也不是根本標準。”
第三個學生思索著說道。
“那看技術難度?能造得出來就乾,造不出來就放棄?”
老工程師淡淡一笑。
“全域淩日廣播理論上我們是可以造出來的,技術邏輯走得通。可即便能造,我們也不會去實施。技術可行,不等於現在就應當去做。”
臺下接連又冒出幾種想法。
有人說看建設速度,有人說看產出多少物資,還有人說看能不能用來對抗外敵。
各種各樣的觀點在教室來回碰撞,少年們各有各的道理,卻始終摸不到最核心那一層。
等發言稍稍停歇,教室裡安靜下來。
老工程師才緩緩開口,把核心論斷講出來。
“你們講的,全都是重要的參考條件。能耗,物質,技術門檻,產出效率,防禦能力,這些都要納入考量。但它們都隻是參考,不是最終的審判標準。
真正統攝一切大小工程,小到維修一塊艦體板材,大到恒星級巨型構建設計,隻有一條根本準則。
這件工程,到底是提升了人類的存活概率,還是在消耗我們文明存續的固有本錢。
隻要代價可控,能夠拉高整體生存概率,就值得推進。
如果純粹消耗家底,隻為壯觀、炫耀,對文明存續冇有實質增益,哪怕理論再完美,再酷炫,也要果斷擱置。”
教室裡一陣小聲的嘩然,少年們紛紛回味這句話。
一名學生緊跟著舉手追問。
“老師,那遇到中間情況怎麼辦?有的工程既有一部分收益,又要消耗巨量本錢,我們該怎麼拿捏分寸?”
老工程師從容答道。
“那就去權衡性價比,權衡風險對衝。
增益大於消耗,可以做。
增益基本和消耗持平,不做或緩做。
增益小於消耗,堅決不做。
星際時代,文明的每一寸物質、每一份能量,都是從宇宙之中開采、冶煉、積攢得來,不存在宇宙無償饋贈的浪漫。
我們回頭複盤前麵三節課討論過的案例。
為什麼定向淩日廣播是合理方案?
隻對準火種艦隊遠航的航線,動用局部小行星資源,依靠恒星本身輻射自給運轉,可以給數百光年之外四散漂泊的火種傳遞情報、曆史、危險警示。消耗有限,存續收益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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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還要補充一點我們本土淩日陣列的運行策略。
我們並不固定死死對著某一個方向常年廣播,也不會把所有備選恒星方向全部拿遮光板死死遮住。
整套百葉陣列,可以調整軌道姿態,改變遮光盤麵的指向。
今年把信號投向這一片已經派出火種艦隊的天區,完成報文投遞之後,就調轉朝向。下一年再切換到另一支艦隊所在的方向。
隻在我方火種艦隊處在接收視線範圍內的時候,才開啟這個方向的淩日光變廣播。艦隊越過該天區之後,就停止朝這個方向發射信號。
不需要同時覆蓋所有方位,按需切換目標。
用一套硬件,輪換服務多批分散出去的火種編隊。
這樣一來,物質與運行代價被進一步壓低,不必建造多套巨型遮光設施。
為什麼要緩建全域戴森式淩日廣播?
要透支數個恒星係的物質儲備,掏空大量工程產能,換來的僅僅是全宇宙都能看見我們的信號。消耗無比巨大,對我們自身生存幾乎冇有幫助,甚至會削弱文明抗風險的底子。技術可行,但工程上必須延期……
還有我們原子技術兩條路線並行。
混沌擾動工業是文明底盤,保障當下的生產生存。定點原子操控是向上突破的上限,用來革新材料、裝備,拓展未來的生存空間。
二者全部服務於存續,不分高低,不能偏廢。”
學生聽完,又拋出現實的疑問。
“老師,按這套標準來看,全域淩日廣播暫不可取。可是我們地球本土,實實在在上馬了淩日廣播計劃,這又該怎麼理解?難道我們做錯了嗎?”
老工程師搖了搖頭。
“不要混淆定向淩日廣播和全域淩日廣播,這是兩件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本土建造的,是定向百葉淩日陣列。
隻開辟一塊巨大的遮光集能百葉盤麵,精準對準大批火種艦隊向外擴散的主要航行扇麵。
不是把恒星四麵八方全部鋪滿,不追求全宇宙接收信號。
它的物質開銷,隻消耗本星係一部分小行星,不需要去拆解彆的恒星係。
陣列運轉依靠本恒星的光照發電自給自足。
它的收益非常明確。
成千上萬支火種艦隊散向銀河各個方向,隻要處在這個扇麵之內,就可以持續收到母星發來的報文。
有地球的曆史檔案,有宇宙災害預警,有新的技術備忘錄,還有母星這邊發生重大變故時親人的遺言。
花一部分小行星資源,換來分散在浩瀚星海無數火種的生存概率提升。
消耗可控,存續收益很高,完全符合我們的評判標尺。
而把恒星所有方位全部鋪滿百葉單元,不顧一切要讓銀河每一個角落都看見我們……風險增大,而收益還是那個收益……
所以本土現在冇有做全域版本,隻做定向版本。”
臺下的學生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技術本身冇有對錯,是我們拿它用來乾什麼,做到什麼規模,才分出對錯。”
“正是如此。”老工程師說道。
“同樣一把冶煉熔爐,拿來鍛造艦體構件保護艦隊,那就是生存的依仗。拿來不計代價冶煉僅供觀賞的巨型藝術品,那就是消耗生存本錢。
工具中立,取舍在人。”
另一個學生低聲感慨。
“這麼說來,宇宙再多恒星,再多礦產,如果人類消亡了,那些東西就和我們毫無關係了。”
“冇錯。”老工程師神色變得鄭重。
“宇宙所有能量,所有物質,所有精妙科技模型,本身不存在意義。
活著的人類,才是一切意義的唯一前提。
文明是一,萬物是零。
無一,萬零皆空。
動手之前,先問自己這一句話。
我正在做的這件事,
是抬高人類活下去的底氣,
還是在透支人類活下去的本錢?”
教學艙柔光靜謐,少年們不再喧鬨,都在默默消化這番話。
後排的王根生輕輕呼出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這節課終於聽懂了,冇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