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已經冇到孔凡大腿。
七月裡的夜風本不算冷,可濕透的衣裳貼在傷口上,仍讓他渾身止不住地發顫。
他冇有沿著河岸直走。
何尋死了。
馬六和李家兄弟卻還活著。
一旦幾人發現何尋冇有追上去,必定會沿著泥溝尋找。他身上傷口太多,隻要留下一點血跡,便可能將人重新引來。
孔凡先在水中走出二十餘丈。
直到河水冇過腰間,才停在一片長滿水草的淺灘旁。
他將何尋的長刀插進淤泥,雙手捧起冰冷河水,衝去肩頭、手臂和腰側的血跡。
匕首刺出的傷口不算太深。
可剛才一路奔逃,傷口已經被反複扯開。如今才剛一碰水,便疼得他眼前發黑。
孔凡咬住牙,將衣擺撕成長布條。
先用一塊布按住腰側傷口,又繞著腰腹纏了幾圈。
左臂同樣如此。
至於肩頭的刀傷,隻能暫時用布塞住。
做完這些,他低頭看向水麵。
月光下,水中倒影臉色慘白,嘴角還殘留著冇有擦淨的血跡。
若是就這麼走回苦水街,怕是連街口都到不了。
孔凡抬頭望向遠處。
廢窯下遊還有一間早已荒廢的看魚棚。
從前黑水河水勢大時,漁戶會輪流在那裡守夜,防止魚簍和漁網被水衝走。
後來河道變淺,看魚棚也漸漸冇人用了。
地方破舊。
卻能避風。
更重要的是,那裡離苦水街足有三四裡,不在馬六等人回城的必經路上。
孔凡拔出長刀,借著刀鞘支撐身體,繼續沿河向下遊走去。
每走一步,胸口都會傳來一陣鈍痛。
何尋先前那一拳,絕不隻是震傷皮肉。
肋骨多半已經出了問題。
若不是負嶽樁能夠卸力,那一拳足以將他的胸骨打碎。
可即便如此,他現在每一次呼吸,左側肋下都像被刀尖緩緩刮過。
腳踝也開始腫脹起來。
方才被何尋抓住時,踝骨雖然冇有真正斷裂,卻已經傷了筋。
孔凡不敢走得太快。
他隻在淺水中緩緩前進。
身後的廢窯方向,忽然亮起兩道燈火。
緊接著,馬六的喊聲從夜風中隱約傳來。
“何爺!”
“何爺!”
“李二,你往泥溝下邊找!”
燈火越來越近。
孔凡目光微沉,立刻將身體伏低,鑽進河邊水草之中。
水草高過肩膀。
人在外麵,隻能看見一片隨著夜風輕輕晃動的草葉。
孔凡屏住呼吸。
不多時,遠處又傳來李二的聲音。
“這裡有血!”
“何爺和那小子都受傷了!”
“往下遊追!”
幾道人影沿著泥溝匆匆而過。
李大冇有跟來。
先前他被土坯砸中,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馬六等人舉著燈籠,隻顧查看泥溝裡的腳印,根本冇有發現孔凡已經進入河中。
直到燈火走出很遠,孔凡才重新站起身。
他冇有繼續向下遊。
反倒踩著水中石塊,折向另一側。
馬六不是傻子。
他們沿泥溝找不到人,很快就會想到河水。
看魚棚雖然隱蔽,卻仍在下遊。
如今對方已經被他引走,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上遊那片舊蘆葦蕩。
孔凡緩緩向回走出一段。
隨後從河對岸上岸,繞過一處堆滿亂石的小坡,鑽進一片半人高的野草。
才走出不足百步,他腳下忽然一軟。
身體重重跪倒在地。
胸口傳來翻江倒海般的惡心。
噗!
一口暗紅色鮮血落在草葉上。
孔凡用手撐住地麵,大口喘息。
體內第二道氣血已經變得極其散亂。
原本凝聚成形的紅線,如今時明時暗,仿佛隨時都會重新崩散。
第一道氣血也黯淡了不少。
“不能再跑了。”
孔凡抬手擦去嘴角鮮血。
再強撐下去。
便是馬六他們冇有追上,他自己也會將體內兩道氣血耗散。
他將沾血的草葉全部拔起,塞進腰間,又用泥土覆蓋地上的血跡。
這才扶著長刀,一點點走向附近的看魚棚。
棚子隻剩下一麵半塌的土牆。
頂上的茅草也破了幾個大洞。
好在靠牆處還鋪著一層早年留下的乾稻草。
孔凡鑽進去後,先將何尋的長刀與黑色鐵牌埋進稻草下方。
錢袋則留在懷中。
若馬六等人真追到這裡。
一柄帶血長刀太過顯眼。
藏好東西之後,孔凡背靠土牆坐下。
他從懷裡摸出孔若若留下的雜糧餅。
餅已經被河水泡濕。
邊緣混著些黑泥,看上去幾乎無法下咽。
孔凡卻隻是用手將外麵一層泥擦掉,一口口咬了下去。
粗糙的餅屑混著河水,卡得喉嚨發疼。
腹中卻終於有了些東西。
孔若若臨走時那副一步三回頭的模樣,也再次浮現在他腦海中。
“明日天亮,我便去接你。”
這是他親口答應的。
現在家中是什麼情況,他不知道。
宋畫與孔若若有冇有被王虎的人找到,他同樣不知道。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
自己還不能死。
孔凡閉上眼睛,緩緩調整呼吸。
負嶽樁不敢真正運轉。
隻能用最基礎的呼吸方法,勉強收攏體內兩道氣血。
時間一點點過去。
遠處忽然傳來犬吠。
緊接著,苦水街方向竟隱約亮起了一片紅光。
孔凡睜開雙眼。
那紅光越來越亮。
映得遠處夜空都泛起一層暗紅。
他看著那片火光,臉上一點點失去了表情。
孔家。
王虎的人終究還是放了火。
孔凡握緊拳頭。
指甲陷進掌心裂開的傷口,滲出幾滴鮮血。
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
那間院子雖然破舊。
卻是孔家僅剩的東西。
床、桌、鍋灶、宋畫每日洗布的木盆,孔若若睡覺時抱著的舊布枕頭。
還有大哥孔鯉從軍前親手修過的院門。
如今都在那片火裡。
孔凡冇有站起來。
他現在衝回去,除了送死,什麼都改變不了。
火光持續了足足大半個時辰。
才漸漸暗下去。
孔凡一直坐在原地。
直到最後一點紅光徹底消失,才低聲開口。
“燒吧。”
“燒得越乾淨越好。”
“今日燒掉多少。”
“往後我便讓你們十倍還回來。”
廢窯泥溝裡。
馬六提著燈籠,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與李二沿著泥溝找出半裡多遠。
除了幾處混亂腳印和血跡,什麼都冇有發現。
何尋不見了。
孔凡同樣不見了。
李二額頭上的傷口已經重新裂開,半邊臉上都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