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維斯合眾國

十一月的奧伯哈芬市,夜晚寒冷潮濕。

叮鈴鈴——叮鈴鈴——

在電話響了7秒後,終於有人接聽了。

一位正要出門的深色大衣身影頓了頓,轉身折回桌前,抬頭看了眼夜空,霧氣中隱隱折射出的月亮輪廓,有些泛紅。

男人皺了皺眉,提起聽筒,淡淡開口:「你好,我是格林·莫裡斯,這裡是莫裡斯調查事務所,」

聽筒裡先是傳來一陣電流雜音,緊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些急促和顫抖。

「莫裡斯先生?哦,感謝女神......我丶我需要幫助,我的丈夫......威廉,他已經失蹤三天了!」

「三天!我哪裡都找過了,問遍了所有認識的人......一點消息都冇有......」

格林的身體往後靠了靠,目光掃過窗外,輕聲道:

「女士,對於您丈夫的失蹤,我深感遺憾。不過,這類案件,您首先應當尋求警察局的幫助。他們的資源遠比我們這樣的私人事務所......」

「我去過了!」

女人急切地打斷了他。

「昨天一早就去了!他們說會記錄,會留意,可是......可是直到現在都冇有任何發現!他們暗示他可能隻是......隻是暫時不想回家,或者......」

電話裡傳來壓抑的抽泣。

「請原諒我的直接......」格林輕聲安撫,他見過不少類似的情況。欠債丶外遇丶或者隻是單純想逃離生活的中年危機。

「根據我的經驗,成年男性不告而彆,有時......是出於一些私人原因。比如,財務上的困擾,或者......情感上的糾葛?您的丈夫,他最近是否…有些不同尋常的舉動?或者,您是否懷疑他在外......」

「不!不可能!」

女人的反應很大,「威廉不是那樣的人!他很愛我,我們很幸福!他絕不會——」

「那麽,在他失蹤之前,」

格林打斷了她,「有冇有任何與平時不一樣的地方?比如,他的言行,他的情緒,他接觸的人,或者......他去過某些不常去的地方?」

聽筒那邊沉默了片刻,隻能聽到女人壓抑的呼吸聲,似乎在努力回憶著。

「不一樣的地方......」她喃喃著,聲音越來越低。

「他丶他最近總是把自己鎖在書房,對著一些我看不懂的丶帶著奇怪圖案的書頁喃喃自語......我偷偷看過一眼,那些圖案讓我頭暈目眩。」

女人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又想起來什麽:

「對了,他說夢話時,總重複著幾個奇怪的詞,像是什麽......『父神』丶『儀式』......他書房的抽屜鎖上了,但我之前偶然發現,裡麵放著一些......不丶不知什麽動物的舌頭,很臭——」

她的敘述突然被電話那端傳來的另一個聲音打斷。

似乎是......門軸轉動的聲音?接著,女人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瞬間變得狂喜:

「親愛的?!你回來了?!上帝保佑,我以為你出意外了!」

她的聲音遠離了聽筒,變得有些模糊,伴隨著一陣衣物摩擦和急促的腳步聲。

顯然是匆忙中將電話聽筒放在了桌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磕碰聲音。

格林握著聽筒,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靜靜地等待著。

辦公室內隻剩下壁爐裡煤塊偶爾爆裂的劈啪聲。然而這短暫的平靜隻持續了不到五秒。

突然,一個低沉的陌生男聲傳來:

「家庭是我升華之路上的枷鎖,父神在血肉深淵的彼岸註視著我......我將獻上最甜美的祭品,讓我們在祂的國度裡永世融合——」

「不......」

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但已經完全變了調。之前的喜悅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種徹骨的丶扭曲的恐懼,尖利地刺破空氣。

「......你是誰?!你的臉......不!你不是威廉!你不是我丈夫!!」

「女士,你遇到危險了嗎?請告訴我你的地址。」格林快速說道。

然而對方的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劇烈混亂的噪音。

像是聽筒被猛地打翻丶拖拽,與地麵或家具劇烈摩擦。

沙沙的電流聲陡然增大,其間夾雜著某種......粘稠的丶令人不安的聲音,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在滴落。

然後,一聲短促到極致的丶撕心裂肺的慘叫,猛地炸響!

「救丶救我!!!」

「女士?!」

緊隨其後的,是一種清晰得可怕的丶液體猛烈噴濺的聲音。

噗嗤!

所有聲音,在一陣「咯吱」聲中戛然而止。

那像是什麽東西的骨頭被生生碾碎的聲音,又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口器在同時撕扯丶吮吸。隨後傳來一陣非人的,滿足的低沉歎息。

死寂。

嘟——嘟——嘟——

格林·莫裡斯依然保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

出事了。這是他腦子裡的第一反應。

他又嘗試對著話筒「喂」了兩聲,但聽筒裡隻有重複的忙音。

電話顯然已經斷線了。

「那是什麽東西?」他放下話筒,低聲喃喃道。

這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三個月來,第一次碰到如此詭異丶直擊心臟的惡性事件。

之前的那些委托,要麽是某位夫人尋找走失的暹羅貓,要麽是某位丈夫懷疑自己的妻子與家裡孩子的鋼琴教師有私情。

甚至幾起所謂的『失蹤案』,最終都指向了酒精丶債務或是見不得光的情欲。

都是一些很平常的任務,甚至可以說是滑稽,但卻讓他這個占據了彆人軀體和記憶的異鄉人,能夠戴著『私人調查員』的麵具,小心翼翼地觀察並融入這個陌生世界。

他逐漸適應了原主格林·莫裡斯的生活,適應了這間位於橡木街角落丶帶著陳舊皮革和菸草氣味的事務所,也適應了這座城市表麵繁華下湧動的灰色暗流。

但今天這個電話,那女人從狂喜到極致恐懼的尖叫,和無法描述的聲音直接敲碎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認知。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裡那股悸動。原主的記憶和經驗庫裡,找不到任何類似的案例可供參考。

格林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

窗外,濃稠的霧氣籠罩著一切,它仿佛有生命一般,籠罩著奧伯哈芬市。

他抽出一根香菸點燃,重重吸了一口。

女人的丈夫叫威廉,昨天報過警,隻是警方一直冇有發現線索,現在看來......威廉似乎不僅僅是失蹤那麽簡單,這很可能是一起裝神弄鬼丶有預謀的凶殺案。

如果搞定這個案件......那他在橡木街...不,是在整個奧博哈芬,所有人都會慕名而來。

這不僅是成名的機會,更能解決最現實的問題——錢。

寄人籬下的滋味並不好受,哪怕是姨媽家。

但......女人並冇有告訴他家庭地址,這倒是個麻煩。

「或許......可以去警局打聽一下。」

他猶豫了一下,隨即再次走到辦公桌前,拉開右手邊最上層的抽屜。

文件丶鋼筆丶印章等雜物井然有序,但在這些物品之下,緊貼著抽屜底板靜靜地躺著一個硬物。

他撥開上麵的紙,將它拿了出來。

那是一把左輪手槍。

槍身線條冷硬,握柄是某種深色的硬木,打磨得光滑。

這不是原主格林·莫裡斯的東西。是他從灰色夢境裡帶出來的唯一實體。

夢境裡,它靜靜地躺在一間布滿灰塵房間的玻璃櫃中,如同被供奉的聖物。而在灰塵下,有一行扭曲的丶仿佛由無數微小圖形拚湊的文字——

【緘默使者】

這把左輪最奇異之處在於它的轉輪。

彈巢並非標準的圓形,而是一種令人不適的丶近似圓角的等多邊形,多看幾眼便會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

【......凡有所用,必有所償......】

這是格林首次接觸它時,腦海中閃過的一句話。

「必有所嘗?」他嗤笑著低聲重複,在這個世界,他本就一無所有。

就在這時——

「喵——嗷!!!」

一聲淒厲到變形的貓叫,猛地從身後傳來!

格林渾身一僵,驟然回頭。

隻見事務所那扇玻璃窗外,狹窄的石製陽臺上不知何時蹲坐著一隻通體漆黑的貓。

優雅卻帶著一絲詭異,它渾身的毛發漆黑,而那雙幽綠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黑貓給格林的感覺很不好,那是一種智慧生物獨有的眼神,在審視他。

格林冷靜地與它對峙,然後緩緩舉起手中的『緘默使者』。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黑貓的頭顱猛地甩向街道右側的濃霧深處,整個身體弓起,毛發根根立起。

它的喉嚨發出極端恐懼與警告的低吼,後腿猛然發力,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狼狽不堪地竄下陽臺,瞬間消失在陰影中。

那隻貓似乎在懼怕什麽,或者說......有什麽東西在追它。

但剛才它又為什麽那樣看著自己?是不是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