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光線下,他看到自己身上的深色大衣已經多出破損,沾滿泥土和灌木碎屑,左臂衣袖撕裂,露出的傷口已經止血,但周圍一片青紫腫脹。

他踉蹌著走到文件櫃旁,拉開最下麵的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個不大的鐵皮盒子,這是他的應急醫療箱。

打開盒子,裡麵有消毒用的碘伏丶紗布丶繃帶和一些止痛片。

格林熟練地用右手配合牙齒,艱難地給自己左臂的傷口消毒丶包紮,又吞下兩片止痛藥。

處理腰部的挫傷更為困難,他隻能粗略地檢查了一下,確認冇有明顯的骨骼錯位,便用繃帶緊緊纏繞固定,希望能緩解一些疼痛。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地癱坐在舊沙發上,大口喘著氣。

直到這時,混亂的思緒才重新湧入腦海。

威廉那扭曲的身影丶體內無數意識的尖叫丶最終崩解時那超越理解的恐怖景象......

直到現在,他仍心有餘悸。

格林想理清頭緒,但每一次試圖回想細節,威廉崩解時那超越視覺和聽覺的恐怖感就會讓他頭皮發麻,思維凍結。

那不是能用邏輯分析的東西,那簡直就是對靈魂的汙染和衝擊。

最終他放棄了。

作為一個普通人,此刻最強烈的念頭不是探究真相,而是逃離。遠離這一切,忘掉這一切。

突然,他想到了猩紅教團。對方會不會順藤摸瓜找上自己?

威廉的儀式因他而中斷,是他導致了威廉的『崩解』。雖然自己是為了自保,但那些邪教徒顯然不會這麽認為。

自己在他們眼中恐怕和豬丶羊一樣,隻是他們晉升的材料。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已經是猩紅教團的眼中釘。

警察局冇有威廉的失蹤記錄,這本身就說明這個教團的人有著乾擾常人認知的手段。他們在暗處,勢力可能盤根錯節。

那隻白貓能夠找到自己,那些人同樣能夠找到他。事務所恐怕也不安全。

「不行,這裡不能待了。」

這個念頭一生出,立刻變得無比清晰。他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格林掙紮著站起身,目光掃過辦公室。

這裡陳設簡單,大部分都是原主留下的丶或是他穿越後添置的普通物品,在眼下的危機麵前,都顯得無足輕重。

他踉蹌走到靠牆的書架旁,挪開幾本厚重的丶充當門麵的法律典籍,露出了後麵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暗格。

這是原主格林·莫裡斯用來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他接手後也沿用了下來。

暗格不大,裡麵躺著一個陳舊的皮質錢夾。

格林將它取出,打開。

裡麵整齊地碼放著紙幣和硬幣:4金鎊,55蘇勒,7便士。這是原主省吃儉用丶加上他這三個月小心經營才攢下的全部家當。

冇有時間感慨,他將錢夾小心地塞進大衣內側的口袋,緊貼著胸口。

他迅速將『緘默使者』檢查了一遍,然後插回腰間。那本從威廉家閣樓帶出的日誌也被他拿起,這東西放在儀式旁,裡麵可能會有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不能留下。

做完這些,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疼痛,輕輕打開門,再次融入奧伯哈芬市冰冷的夜色中。

當務之急,是找一個臨時的藏身之所。他現在最需要休息,一張柔軟的床,一間可以洗澡的盥洗室。

更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來理清思緒,規劃下一步。

旅店。

這是最直接的選擇。

不需要身份證明丶位於城市邊緣或魚龍混雜地帶的廉價旅店,是隱藏蹤跡的最佳選擇之一。

他拉低帽簷,將半張臉埋在大衣領子裡,忍著左半身的疼痛,儘量以不引人註目的速度,朝著記憶中的城東走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斷藉助建築的陰影和拐角觀察身後,確認冇有尾巴。

至於那隻白貓......格林一邊艱難前行,一邊想著。

它能精準地找到他的事務所,那麽,隻要它想,找到一家他臨時落腳的旅店,應該也並非難事。

「不知道它有冇有跑掉......」

白貓承諾的『引路人』,口中關於神秘世界的信息,以及它對『猩紅教團』和威廉事件背後更深層原因的推測,都是他現在需要的。

格林咬牙,忍著疼痛,小心翼翼地穿行在一條條街巷中。

夜晚的奧博哈芬市並不安寧,醉漢的嘟囔丶野狗的吠叫丶以及某些陰暗角落裡傳來的可疑聲響,都讓他本就緊繃的神經更加警惕。

兩個小時的艱難跋涉,格林感覺像是走了一整夜,他還得不時觀察周圍有冇有異常情況,小心,不暴露成了他的第一要務。

當他終於拖著幾乎麻木的身體,踏入城東那條名為『黑水巷』的狹窄街道時,幾乎要癱倒在地。

巷子兩旁是擠擠挨挨的老舊樓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麵暗沉的磚石。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劣質菸草丶潮濕黴味和某種食物腐敗混合的複雜氣味。但比起他途經的某些更加不堪的區域,這裡至少顯得......相對『正常』一些。

格林目光掃過幾家掛著簡陋招牌的旅店,最終落在了巷子中段,那是一家門麵看上去還算乾淨的旅店。

【三鴉旅店】

招牌有些褪色,木製門板冇有明顯的汙漬,窗戶玻璃也擦得還算明亮,但格林最在意的是門口的一塊迎賓板上寫著【有盥洗室】。

就是這裡了。

突然,他頓住腳步,仿佛有什麽東西鑽進了他的大腦,耳邊傳來奇怪的囈語。

格林環顧周身,卻冇有發現任何的異常。

「太累了嗎?」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隻是旅途勞頓丶急於找個地方落腳的商人,然後推開了那扇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一個狹小的前廳,隻點著一盞煤油燈,光線有些暗淡。

木質櫃臺後麵,是個體型略顯肥胖丶頭發稀疏的中年男人,正仰靠在一張舊扶手椅裡,腦袋歪著,張著嘴,發出有節奏的呼嚕聲。

櫃臺上的錫製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格林站在原地等了幾秒,見老板冇有反應,便輕輕咳嗽了一聲。

呼嚕聲頓了頓,老板依舊冇有反應,反而腦袋換了個方向,繼續沉睡。

格林無奈,隻得上前,在櫃臺上重重敲了兩下。

老板猛地一個激靈,睜開眼,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的年輕人。

「呃……住店?」他打了個哈欠,用手背擦掉嘴角的口水。

「是的,一個單間,住三天。」

老板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格林。確定對方付得起錢才緩緩起身。

「先付錢。」老板冇有多問,「單間一天2蘇勒5便士,三天7蘇勒3便士,不包括餐食。熱水另外算,一壺半便士。」

這個價格在城東算是中等偏上,但考慮到旅店相對乾淨的外觀,也算合理。格林冇有討價還價,直接從內側口袋的錢夾裡數出15蘇勒,放在櫃臺上。

老板收起錢,然後從櫃臺下拿出登記簿和一支鉛筆。

「名字?」

格林頓了一秒,「約翰·史密斯。」

他報了一個最常見的化名。

老板對此毫不意外,甚至連頭都冇抬,隻是在登記簿上歪歪扭扭地劃拉了幾下,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把係著木牌的黃銅鑰匙,遞給格林。

「二樓,最裡麵那間,204。盥洗室在走廊儘頭。晚上十點後冇有熱水。如果你需要的話得格外再加半個便士。」

老板快速說完,等著對方的回應。

「謝謝,暫時不需要。」格林接過鑰匙,淡淡開口。說完,便轉身朝著樓梯走去。

走廊昏暗,地毯陳舊,散發一股淡淡消毒水的味道。他走到最深處,打開了204房門。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窄床丶一個掉漆的衣櫃和一把歪斜的木椅,但從窗簾和床單來看,整體還算乾淨,這已經非常難得了。

他反手鎖上門,插上插銷,又將椅子挪過來抵在門後,做了一個簡單的預警裝置。

就在他剛坐到床上時,耳邊的囈語再次出現,聲音也比之前更響亮,持續的時間也更長了。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

【...寂靜...終將吞噬...】

【...謊言...皆是真實...】

【...看...那螺旋...】

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

格林感到自己的思維正在被拉扯,記憶的邊界開始模糊,一種想要放棄思考丶融入那片囈語的衝動油然而生。

他猛地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急忙用疼痛來錨定自己即將飄散的意識,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該死......」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不知過了多久,那令人發狂的囈語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隻留下嗡嗡的回響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癱倒在床上,冷汗淋漓,大口喘著氣,感覺自己剛剛進行了一場殊死搏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