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二十歲出頭……臉上帶著微笑。

她的胸前,彆著一枚小小的銀色蝴蝶胸針,下方掛著的嶄新藍色工牌,隨著她微微側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亨利則一改辦公室裡的刻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一直盯著那枚銀色胸針,仿佛是他親手彆在那裡的。

兩人麵前的餐盤裡,食物明顯與格林他們不同。有煎得金黃的魚排丶翠綠的蔬菜沙拉,甚至還有一小碟看起來像是甜點的東西。

餐具也是閃亮的銀質刀叉,與周圍粗糙的陶盤木勺格格不入。

這就是老鮑勃說的『開小灶』了。而且,看那姑娘的穿著氣質,顯然不是普通的女工或文員。

格林的目光不由得在那桌多停留了幾秒。

亨利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抬起頭,目光掃過食堂,恰好與格林短暫地對視了一瞬。

他臉上的笑容迅速收斂,恢複了幾分主管的威嚴,但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和被打擾的不悅,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轉回頭,繼續與那姑娘交談。

「哼。」旁邊傳來一聲輕哼。

格林收回目光,看向對麵的老鮑勃。

「彆看了,」老鮑勃放下飯盒,用一塊手帕擦了擦嘴,「他比誰都會『享受』。咱們這種地方,油水不多,但總有人能撈到點不一樣的。」

格林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問:「那個......是他家屬?也能跟著來食堂吃嗎?」

他記得維克多姨父說過港務局似乎有規定,非員工用餐可能需要額外付費或者根本不允許。

老鮑勃瞥了格林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你小子還是太嫩』的意味。他朝亨利那桌的方向努了努嘴。

「家屬?嗬。那是文書處的員工,前陣子新來的,叫......好像叫莉莉還是什麽的。聽說是亨利安排進來的。」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主管嘛。對新同事『關懷備至』,尤其是長得漂亮的,聽說有時還要在他的宿舍『親自指導工作』,順便共進午餐,交流一下『局裡的情況』。」

老鮑勃的話說得含糊,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格林立刻懂了。

「難怪啊......主管真會『做人』啊......」格林不由發出感慨。

「確實會做人。」

格林不再看那邊,默默吃完了自己盤子裡最後一點食物。食堂的嘈雜似乎更響了,但亨利那邊卻仿佛被無形的屏障隔開,與周圍格格不入。

這讓他認識到港務局內部看不見的層級和規則。有些人,即使在同一個食堂,吃的也是不同的飯,處在不同的世界。

或許不止是港務局。

老鮑勃已經收拾好東西,站起身。

「吃完了就回去乾活。下午悠著點,那堆破爛又不會長腿跑了。」

他佝僂著背,準備離開,走到格林身邊時,又像是想起什麽,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補充了一句,目光卻看著彆處:

「西牆角......箱子底下...自己留神。」

說完,他不再停留,慢吞吞地融入了食堂離去的人流中。

格林坐在原地,腦子裡思索著對方的話。上午似乎就有意提醒他,什麽舊東西...甩不掉。

他端起空餐盤,走向回收處。

當格林再次回到二層小樓時,他又想起了老鮑勃的話,對方兩次提起,應該不會無的放矢。

那裡,或許真的藏著什麽東西,或者......是某種『留神』的麻煩。

推開門,隨之傳來的是老鮑勃那間值班室裡一陣沉悶丶規律的呼嚕聲。

格林本想找對方打聽清楚,箱子底下究竟是什麽,見此,他打消了立刻追問的念頭。

老鮑勃這樣的人,話說到那份上,已是極限。而且亨利也曾提醒過他老鮑勃的性子古怪。自己再追著問,恐怕也問不出什麽,甚至可能引起對方的反感。

有些事,隻能自己去看,自己去判斷。

想到這,他走回地下倉庫,那片屬於他的『地盤』。

「西牆角……箱子底下……」

格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像西側。那裡堆放的雜物似乎比彆處更多,也更雜亂。

幾個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大木箱疊在一起,旁邊倚靠著破損的檔案櫃丶散了架的椅子,還有用油布蓋著的一堆不知什麽東西。

「暫時不要去碰那裡。」

打定主意,他開始繼續收拾那些垃圾,想著爭取給自己騰出更大的空間。

終於,當下午的日光開始染上些許昏黃,二層小樓的陰影逐漸拉長丶蔓延時,值班室裡的呼嚕聲停了。

不多時,地下倉庫的門被推開,「下班了,可以回家了。」

格林抬起頭,抹了把額頭的汗,回應道:「冇事,我把手上這些弄完就走。」

老鮑勃站在門口,慢悠悠地說:「年輕人就是有乾勁。亨利那小子如果知道你這麽能乾,估計要笑瘋了,但彆指望他會給你漲薪水,那家夥摳得很。」

說完,老鮑勃轉身離開。

格林停下手裡的活,側耳傾聽。直到確認老鮑勃的腳步聲遠去,他才輕步踏上階梯,透過門縫向外望去。

隻見老鮑勃叼著一根菸鬥,晃晃悠悠地離開了小樓,身影逐漸消失在暮色中。

格林不放心,又等了約莫二十分鐘,見對方冇有再回來,這才悄悄把門關上,反鎖。

地下倉庫瞬間陷入一片寂靜。

他走到自己清理出的那片相對乾淨的區域,再木椅上坐下,深吸一口氣。

是時候了。

格林從懷中取出那個小巧的水晶瓶。淡金色的液體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擰開瓶蓋,一股奇異的香氣飄散出來。不是花香,味道難以形容,仿佛來自遙遠時空的氣息,帶著古老智慧的味道。

「學徒......非凡者......」

他也不知道服下後會有什麽後果,但莉莉安應該不會騙他,應該......不會太劇烈......

【所有力量皆有代價。】

「所有力量皆有代價......」格林低聲重複著這句話,然後仰頭,將瓶中液體一飲而儘。

魔藥入口的瞬間,一股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迅速擴散。

起初隻是涼意,但很快,這涼意開始變得灼熱,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電流在他體內流竄。

格林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按照莉莉安之前的指導,集中精神,嘗試引導這股陌生的力量。

視野開始晃動。

不是頭暈目眩,而是周圍的一切。

牆壁丶堆積如山的檔案丶昏黃的燈光,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丶扭曲。

他看到了更多。

空氣中漂浮著微小的塵埃,每一粒都清晰可見,它們緩慢地旋轉丶飄落,像是在跳某種神秘的舞蹈。

牆壁上那些原本斑駁的汙漬,此刻也在他眼中呈現出複雜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文字的殘片。

更奇異的是,他『感覺』到了......空間。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種新生的感官去『觸摸』。

他能感覺到自己與牆壁之間的距離,感覺到頭頂天花板的高度,感覺到地下倉庫的邊界......

這種感知異常清晰,仿佛他閉著眼睛也能在這片黑暗中自由行走。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劇痛突然襲來。

不是身體,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針在刺探他的大腦,試圖撬開某些被封鎖的區域。

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湧現:

穿越前那個世界的最後時刻,灰色的夢境,那間布滿灰塵的房間,玻璃櫃中的左輪手槍……

原主格林·莫裡斯的童年片段,父母模糊的麵容,妹妹蘇拉幼時的笑聲,姨媽的關切問候,姨父的嚴肅沉默,以及艾米麗的嘲諷……

威廉家閣樓中那扭曲的怪物,白貓克拉麗絲碧綠的眼眸,莉莉安狡黠的笑容……

這些畫麵混雜在一起,瘋狂地旋轉丶碰撞,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裂。

「啊啊啊——!」

【記住,集中精神,引導靈性,感受變化。】

莉莉安的叮囑再次浮現在腦海。

「集中......引導......」格林在內心嘶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滲出。

他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在『空間』的感知上,想像自己是一滴水,融入這片黑暗的海洋。想像自己是一縷風,穿過堆積如山的檔案縫隙。

格林感覺自己在遨遊......不受控製的遨遊......

漸漸地,那股試圖撕裂他意識的狂暴力量開始平息,轉而變得溫順,沿著他引導的路徑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