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枝條的追擊,格林精神上的追擊更為致命。

腦海中的囈語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仿佛瑪麗安娜就貼在他的耳邊低語,溫熱的呼吸吹拂著他的頸側。

無數混亂的影像衝擊著他的腦海。

歡愉的扭曲麵孔丶蒼白的枝條纏繞丶果實破裂流出蜜汁與血水丶嬰兒的啼哭與嘶啞的浪笑。

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視線開始模糊丶重影,靈性有種即將沸騰丶炸裂的感覺。

失控......我要失控了......

就在理智的弦即將崩斷的刹那,他猛地想起了莉莉安,想起了那個『夜鶯的歎息』!

裡麵有一種藥劑,『靈性舒緩合劑』!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混亂。

他一邊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一邊用顫抖得幾乎無法控製的手,瘋狂地摸索著內側口袋。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將它掏了出來,嘴裡顫抖得嘟囔著:

「我丶我宣布,現丶現丶現在丶你是我的!」

袋子打開,他直接將手伸了進去,不斷從裡麵甩出東西。

內衣丶繩子丶開鎖工具都被他直接丟了出去,直到他取出那瓶藥劑。

希望這次你不要再騙我了!

這是格林最後能想到的一句話,他快速用牙齒咬掉木塞,想也冇想,仰頭將整瓶冰涼的液體灌入口中。

甚至因為過於急切和恐慌,產生了某種吞咽一切丶尋求保護的荒謬衝動,差點將空瓶也塞進嘴裡。

起初幾秒,什麽也冇發生,囈語依舊,恐懼依舊。

但緊接著,一股溫和的涼意從胃部擴散開來,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向上湧入他灼痛欲裂的頭部。

那涼意像一雙冷靜的手,輕柔而有力地撫平著他狂亂躁動的靈性,為他那即將被邪異低語撐爆的精神世界築起一道單薄,卻至關重要的屏障。

腦中那喋喋不休的丶充滿誘惑與瘋狂的囈語,音量驟然減弱,變得模糊丶遙遠。

雖然仍未完全消失,但那種直接的精神侵蝕和拖拽感大大減輕了。

「哈......哈啊......」

精神上驟然卸去部分重壓,帶來的卻是身體的徹底虛脫。

剛才全憑一股意誌支撐的奔跑耗儘了力氣,格林雙腿一軟,膝蓋重重跪在冰冷的石地板上。

他雙手撐地,劇烈地喘息著,冷汗從額頭滾落,滴在地麵,形成一小片深色水漬。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依舊嗡嗡作響......

但至少,那令人瘋狂的囈語被壓製到了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程度。

格林癱跪在那裡,短暫地失去了所有行動能力,隻有胸膛在劇烈起伏。

寂靜。

並非真正的寂靜,遠處隱約還有詭異的聲響,但身後枝條破空的呼嘯聲......消失了。

她......冇有追來?還是被什麽限製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還冇來得及感到慶幸,新的危機感便如冰水澆頭。

前方不遠處的走廊拐角,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以及壓低的人語聲。

是那些侍者!他們正引導著賓客朝這個方向走來!

「該死......」

格林低聲罵了一句,隨即幾乎是爬到了牆邊,同時顫抖著從懷裡扯出那件『懶惰者』,胡亂批在肩上。

「彆動......彆被發現......」他對自己默念,緊貼牆壁。

「......尊貴的客人們,請這邊走。接下來,我們將參觀本次沙龍最核心丶最震撼的『生命升華』。維羅妮卡的多年的心血,將在此向諸位展現......」

侍者優雅的引導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丶驚歎和興奮的私語,從格林蜷縮的身旁經過。

格林能聞到那些人身上混雜的香水丶酒氣和難以言喻的亢奮氣息。

他救不了眼前這些人,所有的希望隻能寄托在守夜人身上。

人群緩緩走過,在隊伍的最後麵,一個人影出現,陌生又熟悉。

艾爾文。

他的眉頭微蹙,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走廊的環境,似乎在做什麽記錄。

就在艾爾文走過時,格林猛地一咬牙,強行對抗著『懶惰者』的消極意誌,直接抓住了他的腳踝。

艾爾文一頓,瞬間停下腳步。他盯著前方的人群快速蹲下身。

「是我,格林。」格林壓低聲音快速說,同時扯下披風,「我麵臨失控,需要你的幫助。」

艾爾文瞳孔驟縮。

他立刻看清了格林眼中殘留的驚悸丶渙散,以及不穩定的靈性波動。隨即嘴唇快速念起一段簡短而奇異的音節,同時將一隻手輕輕按在格林的額頭上。

一股溫和丶寧靜的力量流入格林的身體,撫慰著他躁動不安的靈體。

片刻之後,格林感覺自己的狀態比剛才又要好上許多。

雖然腦海中依然隱約有那種令人不安的丶仿佛來自遙遠深淵的囈語呢喃,但已經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再構成直接威脅。

然而,艾爾文的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他收回手,壓低聲音,語氣嚴肅:「你被『汙染』了。」

「汙染?」格林一愣,這個詞對他來說有些陌生。

他知道『失控』,那是靈性崩潰丶理性喪失的過程。

但『汙染』......

從對方的意思上看,可能更嚴重,這讓他不寒而栗。

「什麽意思?和失控不一樣嗎?」

「不一樣,但更麻煩。」艾爾文語速很快,警惕地瞥了一眼走廊前方,人群已經走遠。

「失控是自身靈性道路走錯或崩潰。而『汙染』,是外在的丶高位格存在的力量或意誌侵入了你的靈體,像毒素一樣附著丶滲透丶改變你。它可能來自邪神丶強力封印物丶或者某些極度邪惡的儀式現場......就像這裡。」

他深深看了格林一眼,「我剛才隻是暫時幫你壓製了汙染的表層活性,讓它不至於立刻引發你的失控或異變。但它還在,像一顆種子埋在你靈體深處。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找隊長或者教會的高階『醫師』處理。」

格林的心沉了下去。

汙染......來自瑪麗安娜,來自那棵欲望之樹,來自那些侵入他腦海的囈語和影像。

「現在顧不上汙染了,我們必須快走。」

「究竟發生了什麽?」艾爾文扶著他,聲音急切,「你怎麽會......」

「冇時間細說了,這裡極度危險。裡麵......裡麵有個怪物,正在『活』過來。維羅妮卡不在這裡,但她的儀式核心已經能自主行動,甚至發現了我。我們得立刻上去,找到克拉麗絲他們,警告他們!」

艾爾文冇有再多問,從格林簡單的概述中,他已經明白事情的嚴重性遠超隊長的預期。

他用力架起格林的身體,低聲道:「走!」

兩人不再隱藏,沿著來時的路,踉蹌卻儘可能快速地向通往地上的樓梯口奔去。

遠處,那扇雕刻著藤蔓與果實的厚重橡木門後,隱約傳來人群進入後驟然響起的丶混合著驚歎丶恐懼丶以及某種被引誘的沉醉的喧嘩聲。

還有瑪麗安娜那仿佛更加愉悅滿足的丶若有若無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