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塞西爾修士
聖密隆的輪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逐漸顯現。
與奧伯哈芬那種港口城市混雜著鹹腥與煤煙的氣息不同，聖密隆的空氣裡彌漫著一種更為肅穆丶更為古老的味道，那是石砌建築丶教堂薰香丶以及無數祈禱與歲月沉澱混合而成的獨特氣息。
城市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建築沿著山坡向上延伸，最高處便是黑夜女神教會大聖堂的尖頂，即使在最黑暗的黎明前，那尖頂也仿佛吸收著星光，散發出莊嚴的微光。
格林策馬穿過逐漸蘇醒的街道。
越靠近城市中心，建築越顯宏偉，街道越顯寬闊整潔。
巡邏的教會守衛身著深黑製服，胸佩繁星與半輪紅月徽章，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他們的存在讓整個區域籠罩在一種安靜而有序的氛圍中。
瑞秋裹緊格林的外套，隻露出一雙眼睛，好奇又敬畏地打量著這座對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城市。她從未離開過奧伯哈芬周邊，更彆說來到教區核心的聖密隆。
「我們————直接去教會嗎？」她小聲問。
「不，先去找塞西爾修士。」格林回答，「他在舊墓園旁的靜修處。」
他按照伊莉莎給的地址，沿著一條僻靜的小徑騎行。
這條小徑蜿蜒向上，逐漸遠離主城區，兩旁是高大的杉樹和冷杉，投下濃重的陰影。
空氣變得更加陰冷，帶著泥土和腐爛樹葉的氣息。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一片被低矮石牆環繞的區域。
牆內，是聖密隆最古老的墓地之一，聖伊萊亞斯舊墓園。
墓碑林立，大多已經風化，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和地衣。
一些墓碑歪斜，甚至倒塌，顯然已經很久無人打理。墓園深處，隱約可見一座低矮的石砌小屋，屋頂的煙囪冇有炊煙。
「應該就是這裡了。」格林勒住馬，翻身下來，然後將莉亞扶下馬。
瑞秋腳一沾地，腿一軟，差點摔倒，格林及時扶住了她。
「能走嗎？」他問。
「嗯————可以。」瑞秋咬著嘴唇，努力站直身體。
格林將馬拴在墓園外一棵枯樹下，然後扶著莉亞，推開吱呀作響的鏽蝕鐵門，走進了墓園。
腳下的石板路破碎不平，縫隙裡長滿雜草。
清晨的薄霧在墓碑間緩緩流動，讓整個墓園顯得更加陰森寂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
幾聲烏鴉啼叫，打破這片死寂。
他們走向那座石屋。
石屋看起來比墓碑好不了多少，牆壁斑駁，窗戶狹小，糊著發黃的羊皮紙。門是厚重的橡木，上麵冇有任何裝飾，隻有一個簡單的鐵製門環。
格林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響了門環。
叩擊聲在寂靜的墓園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冇有回應。
格林等了幾秒，再次叩響，這次力道稍重。
依舊冇有回應。
就在格林準備第三次叩門時，門內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木門。
「格林·莫裡斯，奧伯哈芬守夜人小隊成員。」格林恭敬地回答，「奉伊莉莎女士的指引，前來拜訪塞西爾修士，請教一些關於靈性追蹤與古老儀式的問題。」
門內沉默了片刻。
然後，門後傳來鎖鏈滑動和門門拉開的聲響。厚重的木門向內打開一條縫隙，隻夠露出一隻眼睛的位置。
一隻渾濁丶布滿血絲丶眼白泛黃的眼睛出現在門縫後，上下打量著格林和靠在他身邊的莉亞。
那目光銳利得不像老人，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靈魂。
「她是誰？」蒼老的聲音問，直接指向瑞秋。
「瑞秋·米勒，一個非凡事件的受害者。」
格林簡短解釋，「我們在奧伯哈芬遭遇了疑似歡愉魔女」或類似存在的襲擊，她受到了影響。我帶她來，一是希望您能看看她體內是否還有殘留的影響或標記。」
門後的眼睛在瑞秋身上停留了更長時間。
莉亞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仿佛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看透了。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格林的手臂。
幾秒後，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平淡無波：「進來吧。腳步輕些，彆驚擾了安眠者。」
門縫開大了一些，足夠兩人側身進入。
格林扶著瑞秋，小心地跨過門檻。
石屋內比外麵看起來更加狹小丶陰暗。
唯一的窗戶透進微弱的天光，照亮屋內簡單的陳設。
一張粗糙的木床，一張堆滿書籍和卷軸的小桌，一個石頭砌成的壁爐，裡麵隻有冰冷的灰燼。
牆壁上掛著一些乾枯的草藥束和幾個造型奇特的護身符，空氣中彌漫著灰塵丶舊紙丶
草藥和一種難以形容的丶類似陳年油脂的混合氣味。
塞西爾修士就坐在桌後一張高背木椅上。
他看起來比他的聲音還要蒼老。
稀疏的白發貼在頭皮上，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和老年斑，身材乾瘦佝僂，裹在一件洗得發白丶打著補丁的深褐色修士袍裡。但他的眼睛，儘管渾濁卻異常明亮，此刻正平靜地註視著進來的兩人。
他的目光先在格林臉上停留，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轉向瑞秋。
「坐。」他指了指床邊唯一一張矮凳。
格林讓瑞秋坐下，自己則站在她身旁。
塞西爾修士冇有立刻說話。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緩慢地走到壁爐邊，從一堆雜物裡翻找出一個黃銅小香爐，又從一個陶罐裡捏了一小撮暗灰色的粉末放入香爐，然後用火柴點燃。
一股清冷丶帶著淡淡薄荷與冇藥氣息的煙霧嫋嫋升起，迅速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裡。
這氣味讓瑞秋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也讓格林感到靈性似平被洗滌了一下，更加敏銳。
「寧靜香，有助於安撫受擾的靈性，也能讓某些隱藏的東西顯形。」塞西爾修士解釋了一句，重新坐回椅子。
他看向瑞秋：「孩子，看著香爐的煙。」
瑞秋依言看向那嫋嫋升起的淡灰色煙霧。
塞西爾修士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劃過一個複雜的符號，同時低聲念誦了幾句音節古怪的咒文。
香爐的煙霧忽然發生了變化。
原本筆直上升的煙柱開始扭曲丶旋轉，顏色也微微加深，其中似平有極淡的丶粉紅色
的光點一閃而逝，隨即消散。
塞西爾修士眉頭微蹙。
「殘留的「欲望之塵」，很微弱，正在自然消散。」
他緩緩說道，「你冇有被種下深層的「錨點」或標記」，運氣不錯。那種力量隻是短暫地引燃了你本身的欲望，像火柴點燃乾草，燒完就冇了。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引燃的過程，會留下灰燼」記憶的碎片，感官的烙印。未來一段時間，你可能偶爾會做相關的噩夢，或者在某些特定情境下產生比平時更強烈的————衝動。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正常的靈性恢複，這些灰燼」會慢慢被清理掉。多曬曬太陽，保持規律作息，避免接觸刺激性的藥物或場所。」
瑞秋聽得似懂非懂，但明白自己體內冇有留下可怕的「東西」，稍微鬆了口氣，連忙點頭：「我————我記住了。謝謝您，修士。」
塞西爾修士點點頭，轉向格林：「你說，遭遇了疑似歡愉魔女」的襲擊？在奧伯哈芬？」
「是的。」
格林將昨晚在老貓酒館的經曆，從購買材料到被舞女「纏上」，再到察覺異常丶帶她逃離丶途中遭遇的詭異狀態，以及最後在墓地感覺影響消退的過程，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
遍。
他隱去了向愚者祈禱和「郵差」出現的部分，隻說感覺影響突然減弱，便趁機帶瑞秋離開。
塞西爾修士靜靜聽著，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精準的欲望引燃，範圍控製，持續影響————確實是歡愉魔女」的典型手法，而且是個老手。」
他緩緩說道，「但她冇有直接現身，冇有進一步追擊，甚至冇有留下深層的標記————
這不太像魔女教派」那些瘋子的作風。她們更喜歡玩弄獵物，看著獵物在欲望中沉淪丶
毀滅。要麼，她的目標本就不是你們，你們隻是恰好被波及；要麼————她有所顧忌，或者在執行彆的任務，不想節外生枝。」
他看向格林：「你說，你是奧伯哈芬的守夜人？最近那邊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嗎？」
格林心中一動，想到了駐地遇襲丶名單失竊丶蘇拉的「錨點」丶艾米麗失蹤等一係列事件。但他不確定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
「最近————確實不太平。」
他斟酌著詞句，「有一些非凡事件頻發，教會也在調查。具體細節，我不太清楚。」
塞西爾修士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保留，但冇有追問。
「奧伯哈芬————」
他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那個港口城市，最近似乎吸引了不少蒼蠅」。猩紅教團丶極光會丶魔女教派————還有那些藏在陰影裡的古老家族和秘密結社。風暴將起啊。」
他歎了口氣，重新看向格林：「你來找我，不隻是為了給她檢查吧？伊莉莎讓你來的，應該是為了彆的事。」
格林從懷中取出那枚銀質發卡和那張紙條，放在桌上。
「我想找到我的表姐，艾米麗·海耶斯。」
他沉聲說道，「她失蹤了，而且已經服下了刺客」魔藥，並且————涉及一樁命案。
但我懷疑，她的行為並非完全出於本意。我找到了這個。」
塞西爾修士拿起紙條，眯著眼看了看上麵的字跡，又拿起發卡，放在掌心感受了片刻o
「強烈的愧疚丶恐懼丶迷茫————還有一絲被牽引的順從感。」
他低聲說，「這發卡上殘留的情感很複雜，但被呼喚」的感覺————確實存在。雖然很微弱，幾乎被更強烈的負麵情緒掩蓋了。」
他放下發卡，看向格林：「你想讓我幫你找到她？」
「我想知道，有冇有辦法，能追蹤這種被呼喚」的感覺，或者通過她殘留的物品，確定她的大致方向或狀態。」
格林懇切地說，「我知道這很困難，也可能很危險。但我必須試試。」
塞西爾修士沉默了很久。
香爐的煙霧漸漸淡去，屋內重新被昏暗籠罩。
「追蹤一個可能已經失控丶且被外部力量影響的刺客」
他緩緩搖頭，「很難。非常難。刺客」擅長隱藏，而影響她的力量顯然也精通隱秘。常規的靈性追蹤幾乎不可能。」
格林的心沉了下去。
但塞西爾修士話鋒一轉：「不過————並非完全冇有辦法。有一種非常古老丶非常危險的儀式，叫做血親追索」。以直係血親的血液或強烈情感寄托物為媒介，在特定的星象和靈界狀態下，可以模糊地感知到另一位血親的大致狀態和方位。但前提是，你們之間的血緣聯係足夠強，而且她還冇有————徹底變成彆的什麼東西。」
他盯著格林：「你是她表弟，血緣不算最近。成功率會打折扣。而且，這個儀式需要付出代價，你的部分生命力，或者記憶，或者運氣。更重要的是，它可能驚動某些不該驚動的存在，尤其是如果影響她的力量位格很高的話。」
「我願意嘗試。」格林毫不猶豫，「需要我做什麼？」
塞西爾修士深深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決心可嘉，但魯莽會害死你。」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從一個鎖著的舊木箱裡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攤開在桌上。
羊皮紙上畫著複雜的星圖丶符文和儀式陣圖，文字是一種古老的神秘學符號，格林隻能勉強認出幾個。
「這是血親追索」的儀式圖。你需要準備以下材料：在月圓之夜剪取的三根黑貓胡須丶在黎明前采集七滴你自己的鮮血丶來自埋葬著三位以上直係親屬的古老家族墓地的一撮泥土丶還有一枚純銀的鏡子碎片。」
他指著圖上的各個部分解釋：「儀式必須在午夜進行，地點最好是在靈界薄弱點，比如古老的十字路口丶廢棄的教堂丶或者————像這裡這樣的舊墓園。你需要用你的血混合墓地泥土，畫出這個法陣，將媒介物品，最好是她的頭發或貼身物品，放在陣眼，然後手持銀鏡碎片，念誦咒文，同時將黑貓胡須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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