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人頭氣球(3k)

「呼————呼————呼————」

肺部像是被灌進了一勺滾燙的沙礫,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鐵鏽般的腥甜味。

栗地未來不知道自己已經跑了多久。十分鐘?半小時?還是一個世紀?

她的雙腿已經失去了知覺,完全是依靠著生物求生的本能在機械地交替邁動。

汗水順著劉海流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但她連抬手擦一下的力氣和勇氣都冇有。

這裡是新宿。

東京最繁華最喧囂,號稱「不夜城」的新宿。

按照常理,哪怕是淩晨三點,這裡也應該擠滿了醉酒的上班族丶拉客的牛郎丶以及那些在那巨大的哥斯拉雕像下拍照的遊客。

但現在,這裡死寂得像是一座剛剛出土的巨型水泥墳墓。

寬闊的柏油馬路上空無一人。

冇有車輛,冇有行人,甚至連一隻流浪貓都看不到。隻有路邊的自動販賣機還在發出單調的嗡嗡聲。

「未來醬————未來醬————」

一個聲音,突兀地打破了這份死寂。

那聲音並非來自身後,也並非來自四周的巷道,而是來自頭頂。

那是一種極其甜丶帶著一種詭異的濕潤感,仿佛嗓子裡卡了一塊濃痰卻還要硬裝可愛的聲音。

最讓栗地未來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聽了十七年的聲音。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未來醬~你為什麼要跑呀?看看我嘛————我是你呀————」

「隻要你抬起頭————隻要你看我一眼————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哦————」

栗地未來的身體猛地一顫,那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差點讓她腳下一個跟蹌摔倒在地。

不能抬頭!不能回應!不能停下!

這三條鐵律像是一根燒紅的鐵絲,死死地烙印在她的腦海裡。

她死死地盯著腳下的路麵,甚至不敢讓視線偏離哪怕一厘米。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受到那種如芒在背的窺視感。

就像是有一根冰冷的手指,正懸在她的後頸上方,隻差那麼一點點就要觸碰到她的皮膚,然後套上那個足以勒斷脖子的絞索。

「嘿嘿嘿————未來這孩子真是害羞呢。」

另一個聲音加入了合唱。

那是低沉丶沙啞,帶著中年男人特有的菸酒嗓的聲音。

「爸爸都來了,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太冇禮貌了————太冇禮貌了————」

「爸爸————」

栗地未來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那是父親的聲音。

那個總是喝得醉醺醺回家,但卻會在生日時給她買蛋糕的父親。

他明明在昨天就已經————就已經被那個東西————

「彆聽————彆想————那是假的————那隻是充了氫氣的爛肉————」

未來在心裡瘋狂地默念著,試圖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來對抗那來自親情的蠱惑。

在這個詭異的世界裡,親情是最大的陷阱,熟悉是死亡的誘餌。

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東西,它們有著和你最愛的人一模一樣的臉,有著一模一樣的聲音,甚至連語氣中的微小習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它們不是人。

它們是獵手。

栗地未來跑過了一家高檔百貨公司的櫥窗。

雖然她極力控製自己不去看,但人類的餘光是無法關閉的。

在那巨大的丶擦得一塵不染的落地玻璃窗上,倒映出了街道上空的景象。

那一瞬間,未來感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半拍。

在玻璃的倒影中,在那灰暗的天空背景下。

幾顆巨大丶足有瑜伽球那麼大的「人頭」,正輕飄飄地懸浮在她的頭頂後方,像是一群正在放風箏的頑童。

不,它們既是風箏,也是放風箏的人。

那個飛在最前麵的,有著一張清秀丶屬於十七歲少女的臉龐。那正是栗地未來自己的臉!

隻不過,這張「臉」的膚色慘白如紙,雙眼雖然睜得很大,但眼瞳卻像是畫上去的一樣死板。

而在那張櫻桃小嘴下,並冇有連接著脖子,而是連著一根長長的堅韌無比的鋼絲繩,末端打著一個令人絕望的絞刑結。

那個絞索就在未來的頭頂上方晃蕩,隨著氣球的飄動發出「呼呼」的風聲,仿佛在尋找著最佳的落點。

而在「未來氣球」的旁邊,還擠著好幾個其他的氣球。

有滿臉胡茬的「父親氣球」,有戴著眼鏡的「班長氣球」,甚至還有那個曾經向她表白過的「佐藤君氣球」。

它們擁擠在一起,並冇有那種恐怖片裡怪物的團結,反而像是在爭搶食物的野狗。

「滾開!未來是我的!那個脖子是我的!」

「佐藤君氣球」突然麵目猙獰地撞了一下「未來氣球」,發出了那種橡膠摩擦特有的「吱嘎」聲,聽得人牙酸。

「我是她的愛人!我要和她掛在一起!」

「嘿嘿————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

「父親氣球」咧開嘴,露出了那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那笑容僵硬得就像是用釘書機釘上去的:「女兒是爸爸的小棉襖————爸爸要給她最好的————最好的繩子————」

「你們這群混蛋!那是我的身體!隻有我才能吊死我自己!」

「未來氣球」發出了尖銳的咆哮。

那張原本清秀的臉此刻扭曲得如同惡鬼,氣球上那巨大的眼球因為憤怒而充血幾乎要爆出眼眶丶

「未來醬!快看我!快看我!隻要看一眼————隻要一眼,我就能把這個討厭的繩子套進去了!很舒服的!一點都不痛!就像蕩秋千一樣!」

聽著頭頂那群「熟悉的人」為了爭奪「誰能勒死自己」而爆發的爭吵,栗地未來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

這太荒謬了。

這太惡心了。

如果有神明的話,這一定是神明喝醉了酒後開的最惡劣的玩笑。

「必須————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

未來的體力已經接近透支,肺部的灼燒感變成了劇痛。

她知道,這是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這些氣球就像是自帶了gps定位一樣,無論她怎麼跑,無論她鑽進多麼狹窄的小巷,它們總能飄在空中,不緊不慢地跟著。

它們在等待,等待她體力耗儘,等待她精神崩潰,等待她下意識回頭的那一瞬間。

「前麵的大廈————也許能進去————」

未來看到前方有一座燈火通明的寫字樓,巨大的旋轉玻璃門看起來像是通往生路的入□。

她用儘最後的力氣衝了過去,雙手重重地拍在玻璃門上。

「砰!」

紋絲不動。

鎖住了。

「開門啊!有冇有人!救命啊!」

未來絕望地拍打著玻璃,指甲在上麵劃出刺耳的聲音。

透過玻璃,她能看到大堂裡依然亮著燈,前臺的電腦甚至還開著,保安室的咖啡還在冒著熱氣。

但是,冇有人。

整個大廈空蕩蕩的,就像所有人都在一瞬間蒸發了一樣。

不僅是這一座。

這一路跑來,所有的便利店丶所有的網吧丶所有的地鐵站入口,全部都被緊鎖。

有些甚至被從內部用粗大的鐵鏈鎖死,仿佛裡麵的人不是在防備小偷,而是在防備某種————從天而降的瘟疫。

「為什麼————為什麼一個人都冇有————」

未來無力地滑坐在地上,絕望地看著空曠的街道。

這裡明明是鬨市區啊。就算大家都在躲避氣球,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消失了吧?政府呢?自衛隊呢?

就在她眼神渙散,幾乎要放棄的時候。

她的餘光瞥見了街道儘頭,那個原本應該是廣告牌的位置。

那裡並冇有廣告。

在那陰影交錯的角落裡,聳立著一根黑色的造型極其古怪的金屬柱子。

它看起來不像是地球的產物,表麵流轉著複雜的藍色光路,頂端的一顆水晶狀物體正在以一種奇異的頻率閃爍著。

那光芒並不刺眼,但在看到它的一瞬間,未來感覺周圍的空間似乎都發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扭曲。

【sra·現實穩定錨】

【狀態:運作中/現實隔離場:覆蓋率100%】

當然,作為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未來並不認識這個高科技收容設備。

「嘿嘿嘿————未來醬,跑不動了嗎?」

「未來氣球」的聲音越來越近,那根鋼絲繩的套索幾乎已經垂到了她的頭頂,冰冷的金屬觸感輕輕擦過了她的發絲。

「那就彆跑了————來吧————把頭伸進來————爸爸帶你去飛————」

「滾開!滾開啊!!!

在求生欲的最後爆發下,栗地未來猛地從地上彈起,將手中的書包狠狠地向頭頂砸去。

「啪!」

書包砸中了那個正準備套下來的「父親氣球」。

氣球被砸得歪了一下,發出了那種隻有充氣玩具才會有的輕飄飄的聲音。

那個令人作嘔的笑臉被砸扁了一塊,但僅僅過了一秒鐘,它就像是有記憶金屬支撐一樣回彈。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嘎」聲,那張臉又恢複了原狀。

甚至連那個笑容的弧度都冇有變。

仿佛在嘲笑她的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