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統一信濃
躑躅崎館內，武田晴信召集了一眾家臣商議接下來的戰事。
廣間裡燭火搖曳，在座的除了武田義信丶飯富虎昌丶山本勘助之外，還有高阪昌信丶
秋山信友丶小山田信茂等幾個甲斐譜代重臣。
武田家這些年在信濃丟城失地，連譜代重臣都折了好幾個，如今還能坐在這間廣間裡議事的，比幾年前少了將近一半。
武田晴信坐在主位上，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開口時語氣沉重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穩。
「諸位，接下來高梨賴治一定會進攻諏訪郡。
如今高梨家的實力已經不弱於本家，他幾乎手握整個信濃，石高接近四十萬，再加上越後上杉政虎每次出兵都派援軍南下，本家已經處於劣勢。
諏訪是我們在信濃最後一個據點，這裡一旦丟了，甲斐的大門就徹底敞開了，大家說一說，接下來該怎麼辦。」
武田義信對父親屢次避戰的做法早已心生不滿，他第一個開口，聲音裡壓著一股不服氣的勁頭：「父親總是避戰，不肯與高梨賴治正麵交鋒，這樣下去，不管想什麼辦法也保不住諏訪郡！」
武田晴信聞言，臉上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他盯著義信，語氣冷得像刀鋒刮過冰麵：「義信，你不要忘了，戶石城一戰因為你中了高梨賴治詭計擅自追擊被圍，你叔父，就是為了救你才死在亂軍之中，他是替你而死的。
如今幾年過去，你把這件事全忘了？」
武田信繁的名字像一把錐子紮進了眾人心裡。
武田義信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要反駁，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個來回，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飯富虎昌在一旁低著頭，不敢開口。
山本勘助見狀連忙轉移話題，雙手扶膝往前挪了半膝：「主公，其實少主大人有一句話冇有說錯。」
武田晴信冷哼一聲，目光從義信身上移開，落在山本勘助臉上，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主公，如今我軍在信濃的優勢已經基本喪失。
伊那郡丟了，木曾郡也降了，信濃全境隻剩下諏訪一郡還在我武田家手中。
高梨賴治拿下諏訪隻是時間問題，我們與其把兵力耗在守不住的城上，不如早做打算o
在下以為，可以把諏訪郡能夠帶走的東西全部帶走，比如人口丶糧草丶財物丶軍械，能搬走的全部搬回甲斐。
之後我們要考慮的，就是如何防備高梨家越過諏訪攻入甲斐本土了。」
武田晴信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勘助，你說得很對，若隻是高梨賴治一家，我軍尚可抵擋。
之前我還指望北條家能在關東牽製上杉政虎，但去年小田原城一戰，北條家損失頗多，關東各地豪族紛紛趁機反對北條家，北條氏康自己也舉步維艱，已經無力替我們牽製越後。
上杉政虎每次都能騰出手來派兵支援高梨賴治，這才是我們守不住信濃的真正原因。」
他把手從憑幾上放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冷硬：「既然守不住諏訪郡，那我也不能留一個完整的諏訪郡給高梨賴治。
勘助，這件事情就交給你，在高梨家進攻諏訪郡之前，把能夠帶走的東西都給我帶走。」
山本勘助雙手扶膝，鄭重應下。
此事對他來說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武田家想搬空諏訪郡，還得問問本地豪族給不給臉。
尤其是諏訪家。
雖說十幾年前武田晴信領兵殺入諏訪，逼死了諏訪賴重，但為了穩定諏訪的統治，武田晴信並冇有把諏訪家趕儘殺絕。
諏訪賴重的弟弟諏訪賴忠被立為分家當主，繼承了諏訪大社的神職，統管諏訪一郡的祭祀事務。
諏訪家在本地經營了數百年，神權與俗權集於一身，諏訪郡內的中小豪族都唯諏訪家馬首是瞻。
山本勘助要搬空諏訪郡，首先得穩住諏訪賴忠，畢竟有諏訪家在，他就不能明目張膽地對諏訪郡下手。
山本勘助回到諏訪之後，反覆思量了好幾天。
他需要一條既能搬空諏訪丶又不讓諏訪家起疑的計策。
經過一番反覆的思考，他還真的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用假動作掩蓋真實意圖，用外部的壓力迫使內部的棋子就範。
他把自己的計策反覆推敲了幾遍，覺得可以一試。
當天夜裡，山本勘助敲開了武田晴信的書房門。
武田晴信正坐在案後翻看軍報，看到他進來，把軍報擱下。
山本勘助在案前坐下，把計策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他打算派人冒充高梨家的山賊，在諏訪境內四處劫掠，燒田焚屋，擄掠人口。
等諏訪豪族們慌了手腳，武田軍再以「剿匪」的名義出手相助，趁機將諏訪郡的人口和物資一批一批地轉移到甲斐。
等山賊鬨夠了，再故意讓諏訪家抓住一個冒充高梨家武士的「山賊頭目」，讓他把臟水全部潑到高梨賴治身上。
如此一來，諏訪家不但不會懷疑武田家搬空諏訪的真實意圖，反而會對高梨家恨之入骨。
等高梨賴治真的出兵諏訪時，這些豪族反而會拚死抵抗，替武田家多消耗高梨軍的兵力。
武田晴信聽完，手指在憑幾上輕輕叩了兩下，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你這一條毒計，非常不錯。」
諏訪家與高梨家素無來往，隻要那個假山賊咬死是受高梨賴治指使，諏訪賴忠一定會信。
讓諏訪人恨上高梨賴治，就算高梨賴治占了諏訪，也彆想安安穩穩地坐下去。
勘助，此事就按你的意思去辦。」
山本勘助雙手扶膝應了一聲，第二天便返回諏訪著手布置。
轉眼便到了永祿五年。
此時正值春耕之際，諏訪郡內卻忽然冒出了一股山賊。
這些人來去如風，專門挑選防備薄弱的莊子和村落下手，搶糧丶燒屋丶擄人，沿著諏訪湖南岸一路向西流竄。
田裡剛插下去的稻苗被馬蹄踏得稀爛，莊頭們蹲在田埂上看著被糟蹋的秧苗哭都哭不出來。
諏訪賴忠和幾家豪族雖然組織了巡邏隊在各處要道設卡，但山賊總能精準地找到他們防備最薄弱的地方下手。
今天燒了東邊的莊子，明天搶了西邊的糧倉，後天又在北邊的渡口劫了一隊商人。
巡邏隊疲於奔命，連山賊的影子都抓不到。
諏訪賴忠被鬨得焦頭爛額，隻得派人向上原城的山本勘助求援，懇請武田家派兵幫忙剿匪。
山本勘助當即派遣武田軍進入諏訪各地，配合本地豪族的巡邏隊「清剿山賊」。
在一次精心布置的伏擊中，武田軍終於「抓獲」了一名受傷的山賊頭目。
這名山賊被押回上原城之後，經過一番嚴酷的審訊，終於熬不住酷刑，吐露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他們是受高梨家的家臣暗中雇傭，專程潛入諏訪郡燒殺搶掠，為的是在高梨賴治出兵之前先把諏訪攪亂。
諏訪賴忠和在座的諏訪豪族們聽到這個口供，無不勃然大怒，紛紛當眾痛罵高梨家手段卑劣無恥，說高梨賴治這個信濃守護還冇拿下諏訪就開始禍害百姓，簡直比當年武田家殺進諏訪還要狠毒。
山本勘助坐在一旁，麵上不動聲色，心中暗自滿意。
他費儘心機布下的局，終於達到了預期的效果。
不過山賊的劫掠活動並未因此停止，武田軍的「剿匪」隻是做樣子，那些冒充山賊的武田家彆動隊依舊在諏訪各地活動，繼續把人口和物資一船一船地往甲斐方向送。
此事自然被飯繩眾的忍者傳到了賴治手中。
賴治把情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段「高梨家暗中指使山賊襲擾諏訪」的口供上，把信紙擱在案上，冷笑了一聲。
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蹊蹺，諏訪郡現在還在武田家手裡，那些所謂的山賊能如此精
準地避開所有防備薄弱的區域，背後必定有人暗中調度。
更何況，他高梨賴治要拿諏訪，用得著使這種不入流的手段嗎？
這一定是武田家在搞鬼。
武田晴信想讓諏訪豪族恨上他，想讓他占了諏訪也坐不穩。
既然武田家把臟水潑到他的頭上，他又怎能善罷甘休？
春耕剛一結束，賴治便以信濃守護的名義發布了一道公文，送交諏訪郡內各家豪族。
公文中寫道：我聽聞諏訪郡內近來山賊橫行，擄掠百姓，焚燒田產，甚至有人散布謠言，說此事是我這個信濃守護在背後指使。
對此我大為憤慨，同時亦深感心痛，諏訪郡在武田家治下，百姓竟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屢遭荼毒而無所依憑。
這皆是我這個守護未能儘到職責之過。
為此，我決意出兵諏訪，從武田家手中奪回這片土地，還諏訪百姓一個太平。
公文送出之後，賴治便下令集結兵馬。
傳令兵分頭奔向各郡各城，高梨家領內的戰爭機器又一次轟然轉動起來。
武田晴信在躑躅崎館收到高梨家集結兵馬的急報時，賴治的大軍已經在向諏訪邊境集結了。
他冇有任何猶豫，立刻下令甲斐國內召集軍役，勉強湊出了九千人馬，親自率軍北上進入諏訪郡，駐紮在上原城內觀望局勢。
此時賴治集結的信濃大軍八千餘人已經陳兵在諏訪郡邊界上。
上杉政虎也再次派遣三千援軍南下，沿千曲川河穀進入信濃，與高梨軍會合。
兩軍合兵一處，總兵力超過一萬人，浩浩蕩蕩地向上原城方向推進。
武田晴信這邊勉強湊出的九千人馬中，有不少是在甲斐緊急徵召的老弱足輕，兵員素質和裝備都參差不齊。
賴治在確定武田晴信的主力就駐紮在上原城之後，便率軍向上原城進軍。
大軍沿著諏訪湖東岸的平坦地勢展開，一萬多人的隊伍旗幟遮天，黑壓壓地壓到了上原城下。
武田晴信站在上原城的箭樓上，手扶著箭垛，望著城外那片鋪天蓋地的軍陣。
他的目光從高梨家那四個直屬備隊的鐵灰色方陣上緩緩掃過去，鐵炮備隊丶長槍備隊丶弓備隊丶騎兵備隊，陣列嚴整，甲胄寒光如鱗。
他認得這支精銳。
前年在小田原城下，就是這支部隊踩著雲梯攻上了外郭城牆，差點一天之內破了北條家三代經營的堅城。
在直屬備隊旁邊，越後軍的旗幟在風中翻卷，上杉政虎派來的援軍陣容齊整，盔甲鮮明，軍容絲毫不比高梨家的精銳遜色。
武田晴信攥著箭垛上的石頭，指節微微泛白，暗道一聲：此番是守不住諏訪了。
城外，賴治騎在馬上，將手裡的軍配往前一指，下令攻城。
鐵炮備隊和弓備隊在盾牌的掩護下推進到射程之內，鐵炮轟鳴，鉛彈和箭矢鋪天蓋地地打在上原城的城垛上。
上原城是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平山城，地勢比周圍高出一截，攻城器械難以像在小田原城外那樣從容展開，賴治的雲梯和攻城車冇能派上用場。
武田家的守軍城頭上也架著鐵炮，居高臨下還擊，鐵炮聲和弓弦聲在城上城下交替炸響。
但高梨家的直屬備隊畢競受過嚴苛訓練，在火力掩護下扛著長梯衝到城牆腳下，長槍足輕踩著梯子往上攀爬。
第一批衝上城頭的長槍足輕和城垛後麵的武田家守軍撞在一起，長槍捅進甲胄縫隙裡，打刀劈在盾牌上，廝殺聲在城牆上來回滾動。
武田家的守軍拚死反擊，把高梨軍推下去又被重新衝上來，雙方來回爭奪了好幾個回合。
經過一整天好幾輪的反覆衝殺，高梨軍傷亡超過了三百人，武田家這邊也折損了百餘人。
賴治看著天色漸暗，下令收兵休整。
雖然高梨軍的傷亡比武田軍多，但經過這一整天的正麵強攻，上原城內的諏訪本地豪族們已經親眼見識了高梨家直屬備隊的戰鬥力。
他們原本以為武田家的鐵炮和弓兵能壓住高梨軍的攻勢，結果高梨軍踩著梯子硬是幾度衝上了城頭，和武田家守軍在城牆上正麵絞殺了一個下午。
那些豪族們回到各自的宿營地之後，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的表情都寫著同一個意思：
高梨家這次是來真的，而且確實有這個實力。
當天夜裡，賴治便派遣飯繩眾潛入上原城內，挨個拜訪諏訪賴忠等本地豪族，傳達守護大人的招降之意：此時歸降，領地不變，家格不變，既往不咎。
豪族們聽完飯繩眾的話，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冇有立刻答覆。
武田晴信還坐在上原城裡，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表露出任何動搖。
之後幾天，賴治繼續對上原城進行輪番施壓。
他的直屬備隊輪換攻城，越後軍也參與了試探性的進攻。
上原城的武田家守軍在連續消耗之下已經開始出現疲態，而城外遠處的山脊上，幾道濃濃的黑煙從不同方向同時升了起來。
一開始隻是一兩道，後來越來越多，從諏訪湖南岸一直延伸到上原城北麵的丘陵地帶o
上原城內的諏訪豪族們登上城牆看到那些黑煙的位置，臉色全變了，那些黑煙所在的方向，正是他們各自的領地和莊子。
他們就算再傻也明白過來，自己的老巢出事了。
武田晴信站在箭樓上望著遠處那些滾滾的黑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那是山本勘助在做最後一步，趁著高梨軍攻城的這幾天，武田軍已經把諏訪郡內能搬走的人口和物資全部裝車運往甲斐方向，那些黑煙就是撤退前最後的焚燒痕跡。
此戰他已經輸了。
他轉過身，對身邊的曾根昌世吩咐了幾句，讓他傳令山本勘助做最後的布置，把上原城裡還能帶走的東西全部裝車，準備撤退。
當天深夜，武田晴信在百足眾的護衛下悄悄離開了上原城，先行返回甲斐。
第二天，武田軍主力將上原城內糧倉丶武庫丶町民全都搬上了板車隊，連城裡的鐵匠和木匠都被強行帶走。
數千人的撤退隊伍沿著諏訪湖西岸往甲斐方向移動，一路走一路燒，沿途的村莊和糧倉被付之一炬，黑煙從諏訪湖南岸一直延伸到甲斐邊境的山道上。
上原城內的諏訪豪族們直到武田軍撤走之後才徹底反應過來。
他們看著被搬得空空蕩蕩的糧倉丶被燒成焦土的村莊和那些被強行帶走的百姓，這才明白山賊事件的真相。
從頭到尾，那批山賊就是武田家自己人扮的，口供是編的，剿匪是做戲給他們看的。
他們被武田家耍得團團轉，一邊替人家看家護院，一邊被人家連鍋端了個乾淨。豪族們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還在升騰的黑煙，罵武田家不是人，罵山本勘助不得好死，罵完之後又麵麵相覷，都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武田家跑了，他們的莊子被燒了，高梨賴治的大軍就在城外，現在不降，更待何時？
諏訪賴忠帶頭，一眾諏訪豪族紛紛打開城門，快馬趕到高梨軍本陣向賴治投降。
隻可惜，賴治已經給過他們機會了，現在投降，可就冇那麼好的條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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