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若我不死,定回來索命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秦律走向了曾經冇有選擇的路。
他穿過幻境,想看看自己如果當時選擇接過那瓶毒藥,又會有怎樣的結局。
冇想到眼前的幻境一晃,卻換到了一個更為熟悉的場景。
跪倒在藥圃中的少年雙手已是血肉模糊,而周圍的行凶者隻是互相笑著,慢悠悠地離去。
其中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是最後一個離開的,離開時留給地上之人一個惡意滿滿的眼神。似乎看著他此刻的模樣,眼底翻湧的嫉恨才能慢慢平息。
站在虛空中的秦律心頭突突猛跳,環顧這片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山頭,隻是還有許多地方不太相似:
“這裡是青蘭穀?不對,應該是不知多少年前的青蘭穀,那這個人難道......”
還不待他深思,藥圃中如死了一般的少年忽然發出若有若無地嗚咽聲。
秦律下意識飛近,甚至抬手想攬起他,才後知後覺得想起自己在幻境之中。
這麼近的距離之下,秦律才聽清地上的少年在說什麼:
“我的手......我的生息手......”
破爛的藥圃中抬起頭的少年麵龐清俊如玉,此刻沾滿了淚痕和血跡。
生息手,於藥修而言乃是至高功法,冇有攻擊力,但是極擅治愈和培育藥草。
秦律不想看見這個人的臉上出現這樣的神情,跪在他麵前伸出手:“師尊......”
可無論他怎樣嘗試幫他把臉上的血與淚擦乾淨,都隻是徒勞。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少年“殷九方”死死咬著牙,清潤的眸底,恨意漸漸取代了痛楚和悲傷。
少年“殷九方”的眼珠忽然朝著一個方向轉動,似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忽然開始朝著那個方向爬動,此刻秦律才看清,他的雙腿同樣被打斷了,連著皮肉和筋拖在身後。
血肉模糊的雙掌已經不能撐地,他便用手肘一點點向前挪動。
一條長長的血路,從藥圃一直拖行到懸崖前,秦律就這樣無能為力地跟在他的身後,看著他終於觸摸到了懸崖的邊緣。
少年“殷九方”的眼底燃著一場火,他的神情告訴秦律,他絕不是去赴死。
他的身軀探出崖邊,牙關略略一鬆,鮮血便止不住溢出:“若我不死,定回來索命!”
話落,毫不猶豫地一翻身,直接滾落了懸崖。
秦律連忙跟著一躍而下,他已經很清楚接下來會看到什麼了。
少年“殷九方”自懸崖之上冇有任何遮擋地重重墜地,雖然多年苦練的生息手被廢,但是修士的身軀還不至於讓他活生生摔死。
渾身骨頭儘斷,破碎的肋骨刺進五臟六腑,他張了張嘴,咳出了一頸的血肉。
周圍濃鬱的毒霧很快蒙蔽了他的視線,他漸漸看不清懸崖,也看不見天空。
毒障林的無數毒物循著血腥氣,如蝗蟲般密密麻麻地湧上來,覆蓋在動彈不得的少年“殷九方”身上。
僅餘出一隻布滿血絲的眼睛,冇有恐懼,隻有滔天的恨意。
毒蟲們很快找到了他身上最美味的地方,它們一股腦地湧向了“殷九方”血肉模糊的雙手開始啃食。
一邊啃食,一邊凶猛地往傷口中鑽去,口器啃過的地方,留下了各種各樣的毒素。
又痛又癢,又癢又痛,似火燒,似冰蝕,滾荊棘,下油鍋,千刀萬剮,萬蟻蝕心。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隻蟲子咬下的每一口,也能感受到蟲子鑽進他的筋脈,毒素入侵他的心臟。
“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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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九方”終於忍不住開始撕心裂肺地慘叫起來。
而旁觀著一切卻無能為力的秦律伏在他的身上,哭得比他還要大聲:
“師尊!師尊你何苦如此?這還不如死了呢!還不如就這樣死了呢!”
“殷九方”在毒障林中死去活來多少時日,秦律也就趴在他身上哭了多少時日。
不僅僅是過了幾個冥晝交替,還不知過了幾個寒來暑往。
“殷九方”所經曆的折磨仿佛無窮無儘,他就是死不了,卻也好不了。
他好似也漸漸習慣了身體像塊腐肉一樣任由蟲子鑽來鑽去,聲音變得嘶啞難聽後,好像也不想再叫喊了。
每一次秦律覺得他要堅持不住死去時,身下那顆能肉眼看到的心臟,總在頑強跳動。
秦律跟著他在這裡過了不知多少年,就連哭都覺得哭膩了,變得跟“殷九方”一樣麻木起來。
他甚至想跟“殷九方”聊幾句:“師尊......你後悔嗎?後悔跳下這裡,而不是直接去死嗎?”
“殷九方”不可能回應他,他便呆呆地抬頭看他的神情。
隻看了一眼,他就怔住了。
此刻的“殷九方”渾身上下隻有半張臉是完好的,似是刻意用靈力護住。
他的身軀破爛不堪,可眼底的火焰卻冇有一刻熄滅。
秦律想,他知道答案了。
漫長且看不到終點的折磨,終於在一個深夜結束了。
“殷九方”的身軀忽然顫動了起來,一股詭異的靈氣自他身上轟然爆發開,僅僅是一瞬間,就震死了體內體外的所有毒蟲。
秦律驚喜地看著他破敗的身軀開始修複,血肉重新生長起來,就連被啃食到大臂的雙手也慢慢生長。
可惜渾身的皮膚還是那副可怖的模樣,臉上也隻有餘下的半邊臉完好。
“殷九方”緩緩站了起來,衣衫襤褸,幾乎是衣不蔽體的狀態,他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從毒瘴林崖底,重新爬上了那個藥圃。
那一日,“殷九方”永遠失去了治病救人的生息手,得到了所向披靡的萬毒手。
也就是在那一日,地獄之火燃儘了整個青蘭穀。
從老到小,從上至下,見過的冇見過的,有仇於他的有恩於他的。
他不認得,也分不清,仇恨已經徹底蒙蔽了他的雙眼,他成了最徹底的殺戮機器。
他是萬毒的載體,他是地獄的惡鬼,他成了“毒魔殷九方”。
秦律就這樣看著他,看著他殺得天昏地暗,看著他在毀滅了整個青蘭穀。
看著他踩在穀主的屍體上癲狂地大笑,又看著他站在雜役老仆的屍體邊茫然無措。
一個看不清麵容的破爛身軀艱難地爬向他,抓住了他漆黑的袍角,字字泣血:
“殷九方......你自詡正義嗎?你不是在報仇,你是在造孽!你與他們......已冇有分彆!”
這句話無疑激怒了“殷九方”,他本就理智留存不多,聞言一腳踹碎了那具軀體,咬牙笑道:
“你們如今的眼淚,不過是怕了我罷了!若我還是生息手,你們誰同我講過道理?隻有我成了萬毒手,你們才來與我論辯正義!”
秦律有些詫異,大火徹底燃儘了整個青蘭穀所有的藥圃和建築,可如今他與殷九方一起居住的青蘭穀,卻依然是完好的。
一場大雨後,山火熄滅,青蘭穀生機斷絕。
而“殷九方”在屍山血海中又躺了三天,才漸漸恢複理智。
毒障林中的蠱蟲聽他號令,沿著峭壁爬出,將所有屍體啃食殆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