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坊盤下來的第三天,沈墨送來一張帖子。
大紅燙金,上麵寫著“沈府家宴,敬請光臨”八個字,落款是沈萬山的名字。遊小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總覺得這帖子透著一股鴻門宴的味道。
“老爺子說了,請您務必出席。”沈墨站在一旁,表情恭敬但語氣不容拒絕,“這是您第一次以沈家未來女婿的身份露麵,各方賓客都會到場。”
“多少人?”
“沈家本族加上旁支親戚,大約四十餘人。另外還有一些與沈家有往來的世交好友,加起來近百人。”
遊小七把帖子往桌上一拍:“你們有錢人家吃個飯都這麼大陣仗?”
“主要是為了讓您認認人。”沈墨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李公子也會來。”
“李浩然?他來乾什麼?”
“李家與沈家畢竟是世交,這種場合自然會受邀。”
遊小七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行,去就去。反正早晚要見,躲也躲不掉。”
說是這麼說,但真到了赴宴那天,遊小七還是有點發怵。
他站在沈府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馬車和衣著光鮮的賓客,感覺自己像一隻誤入孔雀群的烏鴉。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沈墨臨時給他準備的湖藍色錦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綢,剪裁也合身,但他總覺得彆扭——這衣服太貴了,穿著渾身不自在。
“遊公子,請跟我來。”一個丫鬟引著他往裡走。
宴席設在沈府的花廳裡。花廳很大,擺了八張大圓桌,每桌能坐十個人。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精致的瓷器和銀質的餐具。天花板上掛著幾盞琉璃燈,光線柔和而明亮。
賓客們已經到了大半,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遊小七掃了一眼,發現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帶著好奇、審視,以及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就是遊小七?”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響起。遊小七回頭,看到一個穿著紫色錦袍的中年男人正看著他。這人四十出頭,麵容消瘦,下巴留著一撮山羊胡,眼神精明而銳利。
“是我。您是?”
“沈萬海。”中年人拱了拱手,“清雪的二叔。”
遊小七連忙回禮:“原來是二叔,失敬失敬。”
沈萬海笑了笑,但那笑容冇到達眼底:“我聽說你最近盤下了城東的錦繡坊?”
“二叔消息真靈通。”
“年輕人有乾勁是好事。”沈萬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做生意不是小孩子過家家,光有乾勁是不夠的。錦繡坊之前虧了不少錢,你可要想清楚了。”
“多謝二叔指點,我會註意的。”
沈萬海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遊小七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這個二叔話裡有話。
“彆被他那副和善的樣子騙了。”沈清雪的聲音從他身邊傳來。
遊小七轉頭,看到沈清雪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襦裙,挽著簡單的發髻,妝容清淡,卻比在場任何一個盛裝打扮的女眷都要引人註目。
“你二叔有問題?”
“他跟我爹爭了十幾年家產,我爹過世後,他又想跟爺爺爭。”沈清雪壓低聲音,“他一直覺得,沈家的家產應該由他來繼承。我爺爺把商號交給我打理,他心裡很不痛快。”
“所以你爺爺把我推出來,是為了轉移他的註意力?”
沈清雪看了他一眼:“你比我想象中聰明。”
“那當然,我好歹也是在青雲巷摸爬滾打長大的,這點眼力勁兒還是有的。”
兩人正說著,門口傳來一陣騷動。李浩然到了。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係著一條玉帶,手裡搖著一把折扇,風度翩翩地走了進來。一進門,他的目光就鎖定了遊小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喲,遊公子也在。”李浩然走過來,拱了拱手,“幾天不見,氣色不錯啊。”
“托李公子的福,這幾天吃得好睡得好。”遊小七笑著回禮,“尤其是那天收到李公子送的一千兩銀子,更是讓我感動得熱淚盈眶。”
李浩然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複了正常:“舉手之勞,何足掛齒。遊公子要是缺錢,隨時可以來找我。”
“那怎麼好意思呢?不過李公子既然這麼說了,那我以後缺錢了,一定第一個想到你。”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表麵上客客氣氣,實際上刀光劍影。周圍的賓客都看出了火藥味,紛紛豎起耳朵聽熱鬨。
“各位貴客,請入席吧。”沈墨適時出現,打破了僵局。
遊小七被安排在沈萬山那一桌,同桌的還有沈清雪、沈萬海、沈逸飛,以及幾個沈家的長輩。李浩然被安排在了隔壁桌,但這個安排顯然是故意的——既能讓他參與宴席,又不至於跟遊小七麵對麵坐著尷尬。
宴席開始,一道道精美的菜肴端上來。遊小七雖然冇見過什麼大場麵,但吃飯這件事他還是會的——埋頭猛吃,少說話,多觀察。
但他想低調,彆人卻不讓他低調。
“遊公子,聽說你是在青雲巷長大的?”坐在對麵的一個老太太開口了。她是沈萬山的堂姐,人稱沈三姑,在沈家輩分很高。
“是的,三姑奶奶。”
“那地方我年輕的時候去過一次,亂得很。”沈三姑搖了搖頭,“你能從那種地方出來,也算是祖上積德了。”
“三姑奶奶說得對。”遊小七笑著應道,“所以我一直很感激沈老爺子給我這個機會。”
“機會是彆人給的,但能不能把握住,還得看自己。”沈三姑話鋒一轉,“我聽說你冇什麼正經手藝,平日裡靠什麼為生?”
這話問得直接,同桌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遊小七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說:“以前確實冇什麼正經營生,就是打打零工,幫街坊鄰居跑跑腿。不過最近盤下了一家織坊,打算好好乾一番事業。”
“織坊?”沈三姑挑了挑眉,“就是那個錦繡坊?”
“是的。”
“那地方之前虧了不少錢,你能做起來?”
“事在人為嘛。”遊小七笑著說,“我雖然不懂織布,但我請了一位懂行的老師傅幫忙打理。再加上沈小姐也給了我不少建議,我相信應該能做起來。”
他巧妙地把沈清雪也拉了進來,讓沈三姑不好再追問。
但沈三姑顯然不打算就這麼放過他:“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但婚姻大事不是兒戲。你跟清雪的婚事,我原本是不同意的。不過既然是萬山做的決定,我也不好說什麼。我隻希望你記住——既然進了沈家的門,就要守沈家的規矩。”
“三姑奶奶放心,我一定守規矩。”
嘴上這麼說,他心裡卻在想:沈家的規矩?我連自己家的規矩都冇有,哪來的沈家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