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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一章:風起

時光荏苒,如沙漏中無聲墜落的流沙。對於被“蝕”之陰影籠罩的廣袤地域而言,十年,不過是混沌潮汐一個稍長些的起伏周期。

流螢坡的凹坑依舊,隻是坑壁那光滑如鏡的表麵上,又增添了許多邪祟攀爬留下的雜亂蝕痕與能量灼燒的斑駁。坑底的混亂能量漩渦,在持續的“蝕”之力吞吐下,規模似乎擴大了些許,律動也更為深沉有力。那些中高階的邪祟,已然將這裡視為一處穩定的巢穴與力量源泉,時常在此聚集、爭鬥、吞噬,又散入周邊更廣闊的“蝕”區,成為混亂擴張的爪牙。

地底深處,那粒“概念種子”依舊在絕對黑暗中沉寂,“呼吸”緩慢得如同地質演變。十年間,它收集到的“信息塵埃”依舊微乎其微,其本身的“存在感”變化,恐怕連最精密的因果律法器都無法探測分毫。它就像宇宙背景中的一個數學奇點,理論上存在,卻對現實世界不產生任何可觀測的影響。

然而,在更宏觀的層麵,十年的光陰,卻足以讓許多事情發生改變。

古碑林,那座在狂潮中屹立不倒的秩序燈塔,終究未能完全抵擋住“蝕”之力的持續侵蝕與消耗。光環範圍進一步收縮,已不足全盛時期的三分之一。部分外圍的古碑因能量枯竭或蝕文侵蝕而開裂、倒塌,其上銘刻的先民意誌與秩序禁製也隨之黯淡、消散。丘岩長老等老一輩修士,在漫長的堅守中,或因傷重不治,或因心神枯竭,陸續隕落數位,剩下的也大多垂垂老矣,實力大不如前。新生代的修士在艱苦環境中成長起來,繼承了前輩的意誌,卻麵臨著更嚴峻的資源匱乏與傳承斷續的危機。古碑林依舊在抵抗,但那燈光,已如風中殘燭,光芒黯淡,搖曳不定。

而“蝕”的擴張,並未因古碑林的頑強而停止。相反,在消化了流螢坡等早期侵占區後,“蝕”之力似乎變得更加凝練、更具“侵略性”。其擴張的方向不再完全依賴於地脈侵蝕與邪祟潮的平推,開始出現更多針對性的“滲透”與“分化”。一些中小型的秩序據點,在內部出現疑似被“蝕”之力蠱惑或侵蝕的叛徒、或者資源突然斷絕、地脈莫名暴動等“意外”下,接連失守。秩序的版圖,在廣袤的邊境地帶,被啃噬出更多犬牙交錯的缺口。

整個區域的勢力天平,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向著混亂一側傾斜。

一種更深沉的絕望與無力感,開始在許多尚存的秩序生靈心頭滋生。抵抗似乎永無止境,而黑暗的潮水卻一浪高過一浪。不少勢力開始考慮放棄外圍據點,收縮力量,固守核心;甚至有些悲觀者,開始暗中探討與“蝕”共存,或者尋找“逃離”此界的可能。

十年,足以磨去許多銳氣,冷卻許多熱血,也讓某些潛藏的暗流,逐漸浮出水麵。

***

距離古碑林約八百裡,有一片連綿的丘陵地帶,名為“千壑原”。此處靈氣相對充沛,地下隱有數條中小型靈脈交錯,曾是一個以馴養靈獸、種植靈植為主的散修聯盟“青霖盟”的勢力範圍。“蝕”之災爆發初期,千壑原因地脈相對穩定,且“青霖盟”提前構築了較為完善的預警與防禦陣法,得以幸存,並接納了不少從淪陷區逃難而來的修士與凡人,一度成為邊境地區一個較為重要的秩序據點。

然而,好景不長。三年前,千壑原外圍一處重要的靈植園突然被邪祟潮攻破,園中一種名為“蘊神花”的、對修複神識損傷有奇效的珍稀靈植被毀,導致盟內數位因長期對抗“蝕”之力而神識受損的高層長老傷勢惡化,盟主也因此閉關不出。緊接著,盟內負責巡防與資源調配的幾位實權執事之間,爆發了激烈的爭執,有人主張傾儘全力奪回靈植園並向外求援,有人則主張放棄外圍,集中力量固守核心的“青霖穀”,甚至有人私下提議,考慮與鄰近另一個同樣艱難求存的勢力“鐵劍門”合並,以求自保。

內憂外患之下,“青霖盟”的防禦出現了明顯的漏洞與懈怠。一年多前,一小股精銳邪祟在某個深夜,沿著一條未被陣法完全覆蓋的地下水脈,悄然潛入“青霖穀”外圍,製造了一場不小的混亂,雖然最終被擊退,卻破壞了數處關鍵的陣眼,並導致不少低階修士與凡人傷亡,士氣大為受挫。

自此,“青霖盟”徹底轉入守勢,活動範圍被壓縮到“青霖穀”及其周邊不足五十裡的區域。盟內人心惶惶,各種流言蜚語四起。有傳言說盟主早已重傷不治,閉關隻是幌子;有傳言說某些執事暗中與“蝕”之力有所勾結,意圖獻出“青霖穀”換取自身平安;更有傳言說,“鐵劍門”自身難保,已秘密派遣使者,與更後方的大勢力接觸,準備放棄山門,整體遷徙。

猜忌、恐懼、疲憊,如同毒藤,纏繞著這個曾經生機勃勃的據點。

這一日,黃昏時分。

殘陽如血,將“青霖穀”上空稀薄的防護光罩染上一層不祥的暗紅色。穀內建築依山而建,顯得有些擁擠破敗,來往的修士大多麵帶菜色,行色匆匆,眼神中充滿了警惕與不安。穀口處,陣法光芒明滅不定,值守的修士強打精神,神識不斷掃視著外麵被暮色和淡淡紫黑色霧氣籠罩的丘陵。

山穀深處,一座相對完好的石殿內,燈火昏暗。這裡是“青霖盟”目前的臨時議事之所。

殿內氣氛凝重。上方主位空懸,那是盟主的位置。下方左右兩側,分坐著七八位氣息不一的修士,正是盟內目前還能主事的幾位長老與執事。人人臉色沉重,殿內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沉默。

坐在左側首位的一位白發老嫗,是盟內資曆最深的煉丹長老,姓木。她輕咳一聲,打破了沉寂,聲音乾澀:“……庫存的‘清心丹’、‘辟邪散’已不足百份。‘蘊神花’被毀後,替代藥材效果有限,幾位神識受損的同門……情況還在惡化。若再無轉機,恐怕……”

她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失去高層戰力,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禦將更加脆弱。

右側一位麵容陰鷙、穿著黑色勁裝的中年男子,是負責巡防的執事,姓趙。他冷哼一聲:“轉機?哪來的轉機!古碑林自身難保,鐵劍門那邊傳來的消息也越來越糟。外麵那些鬼東西一天比一天活躍!光是維持現在的陣法,靈石消耗就是天文數字!再這麼下去,不用那些邪祟打進來,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趙執事此言差矣!”對麵一位麵容儒雅、但眼中帶著血絲的白袍修士開口道,他是負責內務與資源的執事,姓文,“正因為形勢危急,我們才更不能自亂陣腳!盟主閉關前曾有諭令,要我們堅守待援,相信後方大宗不會坐視不理!況且,穀內尚有數千修士與數萬凡人,豈能輕言放棄?”

“待援?文執事,你還在做這等美夢?”趙執事嗤笑,“這都多久了?可有一兵一卒來援?後方那些大宗門,怕是早就把我們這些邊境據點當成棄子了!至於那些凡人……哼,亂世之中,能顧好我們自己就不錯了!”

“你!”文執事拍案而起,怒目而視。

“夠了!”木長老低喝一聲,帶著疲憊與威嚴,“大敵當前,爭吵何益?當務之急,是拿出個切實的辦法來!”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辦法?能有什麼辦法?實力差距懸殊,外援無望,內部資源匱乏,人心渙散……似乎每一條都是死路。

就在眾人愁眉不展之際,殿門被輕輕叩響。

一名年輕弟子快步走進,神色有些古怪,躬身稟報:“諸位長老、執事,穀外……來了一行人,自稱是‘遠行商旅’,求見主事之人。”

“商旅?”趙執事眉頭一皺,厲聲道,“這兵荒馬亂的時候,哪來的商旅?定是邪祟幻化,或者不懷好意的探子!立刻驅趕,若敢靠近,格殺勿論!”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兩百二十一章:風起(第2/2頁)

年輕弟子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回趙執事,他們……手持‘萬寶天闕’的令牌,而且……其中一人,好像是……‘聆風子’前輩。”

“萬寶天闕?聆風子?”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萬寶天闕”是修真界一個極其古老而神秘的商業與情報組織,據說勢力遍布諸多界域,以商業信譽和情報準確著稱,但其行蹤詭秘,很少直接介入地方勢力爭端。“聆風子”則是近幾十年來在邊境地帶頗有名聲的一位散修,據說修為高深,行蹤不定,擅長占卜、探查與隱匿,曾多次在危機中向一些小勢力提供關鍵情報或幫助其撤離,口碑不錯。

但在這個敏感的時刻,這樣一群人突然到訪……

木長老與文執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一絲微不可察的希冀。

“請他們進來吧。”木長老沉吟片刻,緩緩道,“就在偏殿相見,開啟隔音禁製。趙執事,勞你帶人暗中戒備。”

趙執事雖有不悅,但還是應了一聲,起身離去。

片刻後,偏殿內。

木長老、文執事,以及另外兩位相對中立的執事,見到了來訪者。

來人共有五位。為首者是一位麵罩輕紗、身著素雅青袍的女子,身姿窈窕,氣息內斂,看不出深淺,但腰間懸掛的一枚非金非玉、刻著複雜雲紋的令牌,正是“萬寶天闕”核心成員的信物。她身後站著四人,三男一女,皆作尋常護衛或仆從打扮,但眼神精悍,氣息沉凝,顯然都是好手。其中一位白發蒼蒼、手持青竹杖、做老仆打扮的老者,抬眼間眸光清亮,正是傳聞中的“聆風子”。

“青霖盟諸位道友,冒昧打擾,妾身‘青鳶’,代‘萬寶天闕’向諸位問安。”為首女子聲音清越,不卑不亢。

“青鳶道友客氣了。”木長老還禮,目光掃過眾人,“不知貴商行此時蒞臨我青霖穀,有何見教?如今局勢……想必諸位也清楚。”

青鳶微微一笑,雖隔著麵紗,卻仿佛能讓人感受到那份從容:“正是知曉局勢艱難,妾身才奉命前來。我‘萬寶天闕’雖以商立身,卻也知唇亡齒寒之理。此番前來,一為交易,二為……通傳一些或許對貴盟有用的消息。”

“交易?消息?”文執事精神一振,“還請道友明言。”

青鳶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聆風子”。老者上前一步,聲音沙啞卻清晰:“老朽近日於西北方‘葬星原’一帶活動,偶然捕捉到一些異常的‘蝕’之力波動軌跡,經推演,其彙聚與活躍的中心,似乎隱隱指向……貴盟東南方約三百裡外的‘黑風峽’一帶。且波動性質,與通常的邪祟潮或地脈侵蝕略有不同,更像是在……**構築某種大型的‘通道’或‘節點’**。”

“黑風峽?”木長老臉色一變。那是千壑原與另一片淪陷區交界的一處險地,常年罡風肆虐,靈氣狂暴,尋常修士難以深入,但也正因如此,之前並未被“蝕”之力重點侵蝕。

“構築通道或節點?”文執事失聲道,“難道它們想……”

“不錯。”青鳶接過話頭,語氣嚴肅,“綜合其他渠道的消息,妾身判斷,‘蝕’之力很可能在策劃一次針對‘青霖穀’的、更隱蔽也更致命的攻擊。一旦讓它們在‘黑風峽’成功構築起穩定的前哨或傳送節點,貴盟現有的防禦體係,恐怕難以抵擋來自那個方向的、源源不斷的精銳邪祟與混亂能量衝擊。”

殿內幾位“青霖盟”高層倒吸一口涼氣。如果消息屬實,那“青霖穀”的覆滅,恐怕就在旦夕之間!

“貴商行……為何要告訴我們這些?”木長老盯著青鳶,目光銳利。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來自“萬寶天闕”這樣的組織。

青鳶坦然回視:“這便是妾身所說的交易。我‘萬寶天闕’可以提供關於‘黑風峽’節點更詳細的情報、以及一套可以暫時乾擾其構築進程的特殊陣法器具。作為交換……”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我們需要貴盟幫忙,調查一件事。”

“何事?”

“大約十年前,流螢坡‘百寶閣’覆滅一戰中,據說曾出現一種特殊的、帶有強烈秩序淨化屬性的火焰,以及一柄能夠短暫鎮壓地脈的古尺殘器。”青鳶緩緩道,“我們需要知道,那火焰與古尺最後的去向,或者……任何與之相關的、不同尋常的‘痕跡’或‘傳說’。尤其是……**在那片區域被徹底‘淨化’後,是否出現過任何……****難以用常理解釋的、微小的‘異常’現象**?哪怕隻是捕風捉影的傳聞,或者看似無關緊要的自然異變。”

木長老等人聞言,麵麵相覷,眼中都露出疑惑與不解。流螢坡之戰,他們自然聽說過,但那是十年前、數百裡外已經徹底淪陷的區域,而且涉及的是早已覆滅的“百寶閣”和據說也已隕落的修士。這個時候,“萬寶天闕”為何突然對那場戰役的細節,尤其是那些早已消失的事物,如此感興趣?還要調查被“蝕”徹底淨化後的“異常”?

這要求,透著古怪。

“此事……與當前危局有何關聯?”文執事忍不住問道。

青鳶輕輕搖頭:“關聯或許有,或許無。但這是上峰之命,妾身隻是執行。若貴盟能提供有價值的信息,我們提供的幫助也將更加……‘慷慨’。”

她的話意味深長。顯然,“萬寶天闕”對這條情報的重視程度,非同一般。

木長老沉吟良久。眼下“青霖穀”危在旦夕,任何可能的援助都至關重要。而對方的要求,雖然古怪,但聽起來似乎並不需要他們立刻付出什麼實質代價,隻是收集一些陳年舊聞或虛無縹緲的傳聞。

“……我們需要商議一下。”木長老最終說道。

“自然。”青鳶優雅頷首,“妾身會在此等候一夜。明日清晨,希望能得到貴盟的答複。”

會談暫時結束。青鳶一行被安置在客舍休息。

夜色漸深,“青霖穀”內暗流湧動。木長老等人緊急磋商,權衡利弊。而客舍之中,青鳶靜靜站在窗前,望著外麵被陣法光罩染成暗紅色的夜空,麵紗下的眼眸深邃如潭。

“聆風子前輩,您看……他們最終會答應嗎?”她輕聲問道。

身後的老者“聆風子”緩緩睜開微闔的雙眼,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清光:“他們會答應的。求生之欲,足以壓下一切疑慮。隻是……”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關於流螢坡的‘異常’……老朽前些時日以‘聽風’之術遙觀那方死地,確實……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不協和音’。非常弱,弱到可能隻是老朽的錯覺。但若真有什麼……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

他冇有說下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青鳶默然。她知道組織高層對“蝕”的研究從未停止,對流螢坡那場特殊的覆滅戰也關註已久。此次不惜冒險深入邊境,以援助為籌碼交換情報,背後必然有更深層次的圖謀。或許,組織真的發現了什麼,關於“蝕”,關於秩序,關於那傳說中的“薪火”……

風,自“黑風峽”方向,帶來隱隱的、令人不安的悸動。

而另一陣風,似乎也開始從早已被遺忘的流螢坡廢墟之下,悄然吹拂。

一粒深埋黑暗的種子。

一個神秘組織的探詢。

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命運的絲線,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開始悄然……**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