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師父,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是嗎?”範宸抬起頭,看著她,“我今天擋在那個男人前麵,他問我‘你誰啊’。我說‘法醫’。他說‘法醫管夫妻的事’。”
他頓了頓。
“我竟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林溪把椅子拉過來,坐下。
椅子腿磨在地板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
“師父,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很輕,“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能讓死了的人開口說話,讓活著的人知道真相。這已經是很多人做不到的事了。”
範宸沉默。
“小月的媽媽失蹤了,不是你的錯。那些女人被家暴,也不是你的錯。”林溪看著他,“但你今天把她們帶出來了。李紅現在在安全屋,江隊派人守著。她至少今晚不用再怕了。”
範宸把橡皮擦放回口袋。
“林溪。”
“嗯?”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安慰人了?”
林溪笑了。
笑了一下,嘴角上揚,然後收回去。
“跟你學的啊。你以前不是也對我這麼說的嗎——‘法醫也會哭,但哭完要繼續’。”
範宸冇說話,嘴角動了動,算不上笑。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老梧桐樹,葉子幾乎掉光了。
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乾枯的手指。最後幾片葉子掛在枝頭,在風裡晃,搖搖欲墜。樹乾的影子投在地上,被路燈拉得很長,像一張扭曲的網。
路燈昏黃,照著空蕩蕩的馬路。
---
馬路上的白線在燈下反著光,一道一道的。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車燈掃過,光影在牆上滑過,然後消失。
“你說,小月的媽媽現在在哪?”
“不知道。”林溪搖頭,“但也許她還活著。”
“也許。”範宸重複了一遍,“也許她也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答案。”
手機震了一下。
範宸掏出來看——秦嵐的短信。
屏幕亮了一下,通知欄彈出來:“我查到張處長了。轉賬記錄。明天見麵說。”
他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冇動。
屏幕暗了,又亮。
“師父?”林溪站起來,“誰的消息?”
“秦嵐。”範宸把手機放回口袋,“她查到張處長了。”
“張處長?省廳那個?”
“嗯。”
林溪皺了皺眉。
眉頭皺在一起,眉心擠出一道豎紋。
“師父,你是不是要查他了?”
“嗯。”
“可是……他是省裡的人。你查他,會不會……”
“會。”範宸打斷她,“會出事。”
“那你還查?”
範宸轉過身,看著她。
“小月等了二十五年。那三個女人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他頓了頓,“我不想讓她們再等了。”
林溪看著他,眼眶泛紅。
眼白上有紅血絲,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冇掉下來。
“師父,我幫你。”
“你不用。”
“我不是幫你。”林溪搖頭,“我是替那些死者。她們說不出來,我幫她們說。”
範宸沉默了很久。
“你早點回去吧。”他說,“明天還有案子。”
林溪點頭。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師父。”
“嗯?”
“你彆一個人扛。”
範宸冇回答。
林溪拉開門,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然後電梯叮的一聲,一切安靜。
---
範宸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的卷宗。
燈光照在卷宗上,紙張泛著白。照片夾在中間,死者的臉從紙頁間露出來,麵無表情。那些文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的,鉛筆字在燈下反著微微的光。
貓跳上桌,蹲在卷宗旁邊,歪著頭看他。
它的尾巴垂在桌邊,輕輕晃著。尾巴尖微微彎曲,像一個小鉤子。
“屍語。”
貓叫了一聲。
“你知道嗎,我以前覺得,隻要破了案,把真凶抓了,就解脫了。”他摸著貓的頭,手指在貓的耳朵後麵撓了撓,“可是案子破了,還有下一個。真凶抓了,還有更大的。”
貓蹭他的手。
它的頭往他掌心裡拱,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呼嚕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像一臺小發動機。
“今天那三個女人,讓我想起小月的媽媽。”他頓了頓,“她也在等。等一個人給她退路。可是冇人給。”
貓舔了舔他的手指。
舌頭很粗糙,有倒刺,舔在皮膚上有點癢。
範宸從口袋裡摸出橡皮擦,放在桌上。
兩半——不對,隻有一半。另一半還在小月那兒。
燒焦的一角,模糊的字跡。
他把橡皮擦翻到背麵,字跡幾乎看不清了,隻剩幾個筆畫還隱約可辨。“宸”字的“辰”還能看到一點輪廓。
“宸宸……”
“小月,你在那邊,見到媽媽了嗎?”
冇人回答。
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和貓的呼嚕聲。
空調的風吹過來,把桌上的紙張吹得微微翹起。他用手按住,紙張在掌心下慢慢變平。
範宸把橡皮擦收回口袋,站起來,關了燈。
燈開關哢噠一聲,燈滅了。
黑暗中,隻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地麵投下一小片昏黃。
光斑落在地板上,橘黃色的,邊緣模糊。光裡有灰塵在浮動,一粒一粒的,緩慢地飄著。
貓跳下桌子,跟在後麵。
它落地的時候冇有聲音,爪子踩在地板上,輕輕一下。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空蕩蕩的解剖室。
操作臺上的不鏽鋼器具泛著冷光,器械櫃的門關著,玻璃反著窗外的光。白色的牆麵在暗光裡顯得灰蒙蒙的,牆上掛著操作規範,字看不清了。
“明天見。”
他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很長。
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然後在他身後一盞一盞滅掉。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會兒在前,一會兒在後。
貓走在前麵,爪子踩在地板上,幾乎冇有聲音。
它的尾巴豎著,在光裡拖著一條細細的影子。
電梯到了,門打開。
電梯裡的燈是白光,很亮,照得人眼睛發酸。鏡麵牆上映出他的臉——疲憊,眼窩深陷,下巴有青色的胡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