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母親的湯!(一)
---
深夜。
範宸回家。
客廳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漏出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斜長的亮線。亮線邊緣有一圈模糊的光暈,像融化在黑暗裡的蜜。
他推開門,看見母親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冇聲音。畫麵一閃一閃的,是個老電影,黑白片,一男一女在說些什麼。光線落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像潮水漲落。
她睡著了。頭歪向一邊,白發在燈光下有點刺眼。幾縷白發垂在額前,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像風裡的蘆葦。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淺,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出來。
手裡還攥著遙控器,指節放鬆地搭在按鍵上,已經滑到了沙發墊的縫隙邊。
茶幾上放著一碗湯,還冒著熱氣。碗邊有一圈水漬,乾了一半,留下淡白色的痕跡,像退潮後的沙灘。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沉睡的眼睛。
範宸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貓從臥室走出來,蹭他的腳。毛茸茸的尾巴掃過他的腳踝,癢癢的。它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在暖黃色的燈光裡像兩顆融化的糖。
他蹲下,摸了摸貓的頭。指尖碰到貓耳朵,涼涼的,軟軟的,貓耳朵上有一道細小的缺口,是撿回來時就有的。貓眯起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腦袋往他掌心裡拱了拱。
“媽。“
冇醒。
他又叫了一聲。
“媽。“
母親睜開眼睛,看到他,愣了一下。瞳孔從渙散到聚焦,花了大概一秒鐘。然後她笑了。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菊花。沙發墊子在她起身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回來了?餓了吧?“
“不餓。“
“湯還熱著,快喝。我估摸著你該回來了,剛熱過。“
範宸坐下,端起碗。碗邊溫熱的,不燙手。碗沿有一處細小的缺口,是用了很多年的舊碗。
他低頭看了一眼湯麵——紅糖水清澈透亮,映著吊燈的影子,一圈圈的光暈在湯麵上擴散,像漣漪。有薑絲沉在碗底,淺黃色的,細細的。
他喝了一口。甜的。紅糖的甜,薑絲的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棗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暖意像一隻手,從胸腔裡慢慢展開,一寸一寸地熨帖著那些緊繃的角落。
母親看著他,偷偷看他的反應。她的目光落在範宸的臉上,又移開,假裝在看電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在數拍子。
電視的光照在她臉上,忽明忽暗,把她花白的頭發染成各種顏色。
“案子破了?“
“破了。“
“那你怎麼不開心?“
範宸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因為背後還有人。“
母親沉默了幾秒。她的手停在膝蓋上,冇有敲了。
“那你還要查?“
“查。“
“不怕?“
“怕。“範宸看著母親,“但查了,才能不怕。“
母親冇說話。她站起來,走進廚房。廚房的燈亮了一下,油煙機的開關被按了一下,又關掉。過了一會兒,她端出來一盤餃子。
盤子是舊的,邊沿磕掉了一小塊瓷,露出裡麵白色的陶胎。餃子碼得整整齊齊,圓鼓鼓的,邊緣捏著花邊。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2章:母親的湯!(一)(第2/2頁)
“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韭菜雞蛋。韭菜是今天下午菜市場買的,很嫩。“
範宸夾了一個。咬開,韭菜的香味在嘴裡散開,混著雞蛋的軟糯。他嚼得很慢,像在品什麼。
餃子皮有點厚,是母親手擀的——隻有手擀的皮才有這種嚼勁,邊緣薄中間厚,咬下去有彈性,帶著麵粉特有的麥香。
“媽。“
“嗯?“
“我爸以前,是不是也遇到過這種事?“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夾著的一塊餃子掉回盤子裡,落進醋碟,濺起一小點醋,在碟子裡蕩開一圈深色的漣漪。
“什麼事?“
“被人威脅,被人壓,但還是要查。“
母親冇回答。她把筷子放在桌上,坐下來。沙發墊子陷下去一點,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的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腹摩挲著另一隻手的手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電視裡的黑白電影結束,開始放片尾字幕。
“你爸是個好人。太好的那種。“
“然後呢?“
“然後他冇了。“
範宸放下筷子。“媽,我不會冇的。“
母親看著他,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亮晶晶的,冇掉下來。她的嘴唇在抖,抿了一下,又鬆開。喉結動了一下,像在咽什麼東西。
“你保證?“
“保證。“
母親轉過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她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然後恢複平靜。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湯涼了,我再去熱熱。“
“不用。“
範宸端起碗,一口氣喝完。碗底還有一點紅糖冇化開,甜得發膩。他感覺到那股甜意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胃裡,像一條溫熱的河流。
甜的。
還活著。
---
臥室。
範宸坐在書桌前。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黑著。臺燈的光照在桌麵上,把木紋照得清晰,那些深淺不一的條紋像地圖上的等高線。
貓跳上來,蹲在鍵盤旁邊,尾巴垂下來,一下一下地掃著桌沿。尾巴尖擦過桌麵的木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打開抽屜,拿出師父的舊屍檢手冊。手冊的封麵已經磨損,邊角起了毛,書脊處有一條細長的裂紋。翻開第一頁。
師父的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筆都很用力——豎鉤帶一個回鋒,橫折處用力重,是師父特有的筆跡。墨水的顏色已經褪了,從黑色變成了灰藍色,像隔了一層薄霧。
“為死者言,為生者活。“
他又翻到中間,夾著一張照片。小月。七歲,紮著兩個小辮子,站在福壽裡的巷口,笑。照片已經泛黃,邊角卷曲,有一條折痕正好穿過小月的臉。
她的辮子上紮著紅色的蝴蝶結,在陽光下很鮮豔。範宸用手指輕輕撫平折痕,指尖碰到紙麵,粗糙的,有顆粒感——那種舊相紙特有的質感,像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小月,明天我要去你家附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