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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明康

漠垣真人沉默了片刻,枯槁的臉上毫無波瀾,聲音更顯淡漠:

“待老夫身死道消,公孫家庫藏典籍、功法秘要……不都儘歸你林家所有?屆時自行翻閱便是,何必此刻來問我。”

漠垣真人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蒼涼,歎道:

“武安那孩子幾乎是最後的希望,剩下的兩個晚輩連紫府靈物都未曾用過,希望渺茫。

或許是我教導不善,五百年間竟未能教出一位神通。“

林曦和聞言,隻輕輕搖頭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做長輩的隻需儘力就好,難道還能事事慮到不成。”

林曦和不再刺激這位行將就木的盟友,他寬大的雪白衣袖微動,那枚自林清晝處冇收而來的混沌丹丸便出現在掌心,靜靜地懸浮著。

“前輩請看。”

林曦和托著丹丸,遞向漠垣的方向,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此乃我家晚輩前幾日所煉,前輩觀之如何?”

漠垣真人的目光落在丹丸上,冷哼一聲:

“我日日看著那顧衍,怎會不知,怎麼,看我公孫家後繼無人,便迫不及待來炫耀了?

那你可千萬看顧好了,莫要重蹈覆轍,步了當年那小子的後塵。”

林曦和嘴角那抹慣常的慵懶笑意瞬間凝滯,眼底深處似有萬頃弱水翻湧,森寒刺骨,不過隻一瞬便已散去。

他終究冇有發作,眼前之人已是風中殘燭,何必再與之置氣。

“前輩誤會了。”

林曦和的聲音恢複了清越,甚至還帶上了一絲笑意,他指尖輕輕點向掌中丹丸。

“晚輩此來,非為炫耀,隻是想提醒前輩,我家這孩子既能煉此丹。

以其丹道造詣,隻要靈力供應充足,在那霧隱秘境之中,尋機煉出一爐真正的築基丹,也並非難事。”

漠垣真人渾濁的眼珠隻靜靜看著,並未說話。

林曦和的笑容愈發深邃,帶著一種掌控棋局的從容:

“隻需讓我家這孩子,尋個機緣巧合的法子,將煉好的築基丹交到顧衍手中,再不經意地讓消息走漏出去……

秘境之中,身懷築基丹的練氣修士……前輩以為,會引來多少覬覦?又會被逼到何種境地?”

林曦和的聲音清朗,循循善誘:

“越是絕境,越能激發其潛能,臨陣突破、絕處逢生,本就是最慣常的戲碼。

屆時,以其命格之盛,臨場衝擊築基,功成後氣數達到巔峰,應當能為前輩多續上一段時間。

更何況……”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目光直視漠垣那深陷的眼窩:

“你我皆知其一身命格位於嗣,前輩不正憂心公孫家後繼無人麼?”

枯寂的空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餘下流沙旋落的聲音。

漠垣真人低垂著頭,仿佛一尊徹底沙化的雕塑。

若是從前,他必然看不上這等手段。

像這種因人為乾預而出生的命數之子,性格大多自私自利,手足相殘皆是常事。

但……人走茶涼。

百年,不,甚至可能隻需數十年。

若公孫家再無紫府坐鎮,他公孫峘積攢的人脈、威名都將煙消雲散。

那些曾匍匐在公孫家腳下的勢力會如何?那些對邱州虎視眈眈的敵人會如何?滅族?淪為附庸?子孫後代為奴為婢?

這些念頭如同毒蛇,啃噬著這位垂死紫府最後的心防。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極輕、極沉、仿佛從靈魂深處擠出的歎息,回蕩在枯竭的大地上: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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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和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幾分:

“前輩通達,必然也明白這世間再無其他人像我一般希望公孫家紫府接續,傳承不絕。”

漠垣真人再次沉默,良久,他緩緩抬起頭,沙啞地吐出幾個字:

“我多半是看不到那天了,若真有此子,便喚他……”

“公孫明康。”

………………

清晨的霧氣尚未散儘,林清晝正在洞府靜室中溫爐。

爐底青焰嫋嫋,一縷縷木德靈氣順著他的呼吸吐納而起伏,如春水般柔和。

忽聽院外腳步聲輕快,祁肖知道林清晝未曾鎖門便是無妨。

於是推門而入,手裡揚著一枚繚繞霧氣的青銅令牌,眉梢眼角俱是壓不住的喜色。

“清晝!”

他幾步跨到近前,喜道:“我前幾日外出交割任務時,竟意外得了一枚霧隱秘令!”

隨後語氣又沾染了幾分憂慮:

“可我也不知這秘令最開始源於何處,到時能不能進去。”

林清晝抬眼,目光在那枚令牌上輕輕一掠,唇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恭喜。”

他語聲溫溫淡淡,聽不出情緒:

“秘境隻認令牌不認人,既得了,自然進得去。”

祁肖聞言,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鬆,像是終於放下懸了多日的心事。

他撓了撓半黑半白的發梢,笑得爽朗:“那就好!我還擔心有什麼額外門檻。”

頓了頓,他抬眼看向林清晝,試探著問:

“到時候……要不要一起?秘境裡雖有機緣,卻也凶險,你我結伴,彼此間也有個照應。”

林清晝垂眸拂去爐邊的丹灰,眸中波光流轉,輕聲道:

“秘境傳送隨機,縱有令牌,也未必落在同一處。

若真有緣遇上,自然同行為上。”

祁肖怔了怔,旋即恍然:“原來如此,倒是我思慮不周了。”

他很快又恢複精神,補充道:

“我曾聽人說過,秘境之中靈機充足,靈植遍地。

礪鋒坊附近的狐尾花早被薅得七七八八,秘境裡卻少有人至,肯定成片成簇!”

想到那裡的狐尾花遍地都是,他提到此花時第一次未覺折磨,反而帶了點邀功似的得意:

“你放心,我記著呢,到時候一定給你多采些回來。”

林清晝無奈一笑,指尖輕彈,一縷青焰躍起又落下。

“那就先謝過,又要辛苦你。”

祁肖擺擺手,一副豪氣乾雲的模樣,轉身欲走,卻又忽然停住。

他撓了撓鬢角,神色古怪地感慨起來:

“說來也怪,這幾年我跑遍烽原,狐尾花像是長了腳似的,每次我覺著該絕跡了,偏又能在犄角裡撞見,就像是,就像是……”

林清晝眼底閃過一抹亮色,猛地抬頭,望向祁肖:“像是什麼?”

整整三年,終於發覺自己身上那異於尋常的氣運了嗎。

祁肖語氣感慨,嘖嘖稱奇:

“像是你被命運眷顧了一樣!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哪怕再難,上天也會引導著我幫你帶回來,當真是有福之人,羨慕不來。”

林清晝聞言頓時麵露難色,相顧無言,原來是我嗎?

也罷……無論如何他終於第一次意識到了此事的反常,總歸是件好事。

爐中青焰靜靜燃燒,映得那雙眸子愈發青意盎然。

祁肖並未察覺,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感慨裡,隻當好友福緣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