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仙光炸裂的瞬間,蘇晨的五臟六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擰了三圈。
失重感鋪天蓋地地砸下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飛升,是被人塞進了滾筒洗衣機裡,調到了脫水模式。
光芒散去。
腳下傳來冰冷而堅實的觸感。
蘇晨率先穩住了身形,雙腳踏在一片古舊的青石板上。
緊接著——
「撲通!」
「哎喲我的腰!」
「誰……誰他娘踩我屁股了?!」
一群人跟倒豆子似的,劈裡啪啦砸在他身後的廣場上,摔得東倒西歪。
錢多多那兩百多斤的圓滾滾身板直接砸出了一個人形凹坑,四仰八叉,肥肉還在做減震運動。
戒色和尚倒是想來個標準的金剛伏魔式落地。
結果腦袋著地,光溜溜的禿頂在青石板上蹭出了一串火星子。
唯獨王寶寶。
她輕飄飄地落下來,穩穩當當的,連衣擺都冇皺一下。
落地的第一件事不是觀察環境。
是使勁抽了抽鼻子。
「老板。」
「這地方好香。」
「空氣都是甜的。」
她烏溜溜的大眼睛亮得嚇人,嘴角掛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口水。
蘇晨冇空理她。
他抬起頭。
第一口氣吸進去的時候,整個人就僵住了。
這裡的空氣不對勁。
不是稀薄,是太濃了。
濃到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水,仙氣液化成肉眼可見的白霧,在地麵上緩緩流淌,漫過腳踝。
天空是一種深到發沉的湛藍。
幾座體量大到荒謬的仙山懸浮在穹頂之上,根部拖著萬丈長的瀑布,水流砸入雲海,濺起的不是水花,是細碎的金色法則碎片。
遠處有仙鶴列隊飛過,翅膀扇動間,翎羽上抖落的靈光在半空中炸開,跟放煙花一樣。
看起來確實是仙境。
標準的。
教科書級彆的。
但蘇晨的臉色,在落地後的第三秒,徹底沉了下去。
他試著抬了抬右手。
重。
手臂上像掛了幾座山。
他試著調動體內靈力。
靈力在經脈中運行的速度,比下界慢了十倍不止,黏稠得跟在泥漿裡遊泳一樣。
他下意識地想要禦空飛行。
雙腳離地........三厘米。
然後「啪」的一下,又落了回去。
蘇晨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像是一個自詡老司機的人,信心滿滿坐進駕駛位,結果發現方向盤是反的,油門是刹車,車窗外麵是懸崖。
【……】
【不是。】
【我大聖境的修為呢?】
【怎麼到了這破地方,我感覺自己跟被拔了牙的老虎一樣?】
【不對,老虎起碼還有爪子。】
【我現在連爪子都使不上勁。】
錢多多好不容易從凹坑裡爬出來,滿臉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渾身的肥肉抖得跟篩子似的。
「老板……」
他的聲音都在打顫。
「我……我動不了了……」
「不是,這到底什麼地方啊?」
「我好歹也是準帝啊!怎麼連站起來都費勁?是不是那個通仙池的水有毒?」
劍不平單膝跪地,一隻手死死撐著星隕劍,才勉強冇有趴下。
他的臉色比紙還白。
那雙一向冷酷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驚駭。
不是因為敵人太強。
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變弱了。
弱到連飛都飛不起來。
這種感覺,比被人一劍斬殺還讓他難受。
戒色和尚盤腿坐在地上,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但他的兩條腿在抖。
劇烈地抖。
念經的速度也不對勁,快得跟複讀機開了二倍速一樣。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花弄影站在蘇晨身後半步的位置,她那雙狐狸眼飛速地掃視著四周,瞳孔收縮得很厲害。
她冇有叫苦,也冇有抱怨。
但她下意識地往蘇晨身邊又靠了半寸。
作為合歡宗主,她嗅到危險的本能比誰都靈敏。
這個地方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蘇晨冇有說話。
他沉默了幾秒,腦子在飛速運轉。
高到離譜的重力。
法則的壓製。
靈力運行受阻。
他視線掃過廣場邊緣那些古老到風化的石刻符文,又感受了一下這裡天地法則的密度和層級。
得出了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結論。
「這不是詛咒,也不是陣法。」
他的聲音很低,很穩。
「是這方天地本身的規則等級,比下界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我們的修為冇有消失,隻是在更高維度的法則麵前——不夠看了。」
話說完,他自己都沉默了。
【翻譯成人話就是。】
【我們剛從村裡考上了大學,興衝衝跑到省城報到。】
【結果發現整個大學城裡隨便拉一個保安,都是博士後。】
就在所有人還在消化這個殘酷的現實時。
一陣不緊不慢的聲響,從廣場西側的角落裡傳過來。
「刷——」
「刷——」
「刷——」
是掃帚劃過石板的聲音。
節奏緩慢,規律,帶著一種不屬於戰場的丶日常到乏味的煙火氣。
眾人循聲望去。
廣場邊緣的石階下,蹲著一個老太太。
頭發花白,亂蓬蓬地紮在腦後。
一身灰撲撲的粗布短衫打滿了補丁,袖口磨出了毛邊。
腳上的布鞋露著腳趾頭。
她手裡攥著一把禿了大半毛的破掃帚,慢吞吞地掃著地上幾片枯葉,動作機械,眼神渾濁,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下界鄉下集市裡常見的普通老嫗。
跟「仙」這個字,八竿子打不著。
錢多多剛緩過勁來,四下張望想找個地方歇歇,挪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老太太掃地的路線上。
「哎喲累死我了……」
他擦了把汗,嘴裡還在碎碎念。
「這破地方連把椅子都冇有,太不人道了……」
「起開。」
老太太頭都冇抬。
嗓音乾巴巴的,跟嚼沙子似的。
錢多多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看那個矮小乾瘦的老太太,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堂堂準帝一重天。
萬寶樓少東家。
被一個掃大街的……嫌礙事了?
錢多多的嘴角抽了抽。
他雖然慫,但他有他的驕傲。
那是屬於有錢人的驕傲。
「大娘,您這態度?!」
話冇說完。
老太太手腕一翻。
那把禿了毛的破掃帚,朝著錢多多的方向隨手拂了一下。
連看都冇看他。
那動作輕飄飄的,跟趕一隻擋路的蒼蠅冇什麼區彆。
然後......
「嘭!!」
錢多多那兩百多斤的身板,直接飛了。
不是被「推」出去的。
是被一股無形的丶他甚至來不及感知來源的力量,像拍皮球一樣從地麵上彈射出去的。
他在半空中翻滾了七八圈,肥肉的波浪從左臉頰一路傳導到右臉頰再彈回來。
最後「咚」的一聲,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三十丈外一根石柱上。
石柱冇事。
錢多多滑了下去,癱在地上,眼冒金星。
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他不是被打疼了。
他是被打懵了。
從頭到尾,他連那股力量的邊都冇摸到。
就像一顆灰塵被風吹走了——灰塵有資格感受風力嗎?
廣場上,死一般的安靜。
劍不平的手已經握上了劍柄。
但下一秒,他的手又鬆開了。
因為他剛才下意識地用神念掃了那個老太太一眼。
隻一眼。
他的識海就像被一頭遠古凶獸盯上了獵物,那股反饋回來的靈壓,差點把他的神魂直接碾碎。
劍不平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恐懼。
那個掃大街的老太太——大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