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姐姐若是不嫌棄,不如一起坐下喝杯茶,也讓小妹我儘一儘這相逢之誼?」
林婉笑著發出邀請,語氣自然得就像在老家村口碰見了隔壁鄰居,順嘴招呼一句「進來喝碗水」。
那雙清澈的眼睛彎成月牙,滿滿的都是真誠。
花弄影本就是個喜歡熱鬨的性子,再加上林婉剛才幫了花映雪,自然不會拒絕。
而花映雪更是對這個長得好看丶性格又溫柔的「妹妹」,好感直接拉滿。
「好呀好呀!」
她一口就答應了下來,主動拉著林婉的手,就要往旁邊的空桌走。
「掌櫃的,給我們上最好的仙茶!」
花弄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自己這個徒弟,還是太單純了。
不過,她也冇多想。
在這彭城,她們人生地不熟,多認識一個看起來像是「本地人」的修士,總冇壞處。
五人落座。
張凝霜和趙清漪坐在外側,一個板著臉,一個繃著神經,活像兩尊門神。
林婉則和花弄影師徒親熱地坐在一起。
很快,店小二就端上了香氣四溢的仙茶。
「林婉妹妹,聽你的口音,不像是彭城本地人呀?」
花弄影抿了一口茶,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她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但身為一宗之主,該有的警覺還是有的。
林婉聞言,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輕輕歎了口氣,睫毛顫了顫,眼眶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
「不瞞花姐姐,我們姐妹三人,也是前不久才從下界飛升上來的。」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杯沿,聲音裡帶著一絲迷茫。
「對這仙域的一切,都還一無所知。」
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瞬間就戳中了花映雪的同情心。
「啊?妹妹你也是剛飛升上來的?」
花映雪驚訝地捂住了嘴。
「那可太巧了!我們也是!」
她這話一出口,旁邊的花弄影眉頭就是一皺,這丫頭,嘴上是不是冇裝門?
她用眼神狠狠剜了自己徒弟一眼。
但林婉已經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嗎?姐姐你們也是?」
她一臉驚喜地看著花映雪,那表情真摯到讓人無法懷疑。
「那我們可真是有緣!」
她雙手捧著茶杯,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像個聽到了好消息的小女孩。
「不知道姐姐你們,是從哪個下界飛升上來的?我們那個地方,叫天風大陸,是個很小很小的世界。」
不著痕跡地,她把話題引向了她最想知道的方向。
同時,她拋出了一個虛構的地名。
這招很簡單,先交底,再套話。
給對方一個無關緊要的信息,換取對方放下戒心後的真話。
花映雪的社交防線本就薄弱。
又被林婉這溫柔貼心的氣質感染,再加上找到了「同為飛升者」的共同話題,頓時親切感爆棚。
她想都冇想,脫口而出。
「我們是從一個叫玄元大陸的地方上來的!那地方可破了,靈氣少得可憐,我們……」
「咳咳!」
花弄影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那聲咳嗽又急又沉,像一把刀直接插在花映雪的話尾巴上。
花映雪一個激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壞了。
又說多了。
她吐了吐舌頭,乖乖閉上了嘴。
但已經晚了。
「玄元大陸。」
這四個字落進林婉的耳朵裡。
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她腦海深處炸了,炸得徹徹底底。
雖然隻有一瞬間,但坐在她對麵的花弄影,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
林婉那雙一直含笑的眼眸,瞳孔猛地一縮!
那縮成針尖的一瞬。
不是驚訝。
不是好奇。
是獵手在荒原上搜尋了七天七夜之後,終於在望遠鏡裡鎖定了獵物心臟位置時,才會有的那種極致興奮與極致冰冷。
但也僅僅是百分之一個刹那,林婉臉上的表情就恢複了原狀。
天真丶爛漫丶驚喜,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玄元大陸?好特彆的名字!」
她拍了拍手,笑得像個孩子。
「那一定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吧?姐姐快跟我講講,你們在下界,都經曆了些什麼趣事?」
語氣充滿了好奇。
仿佛她隻是一個對外界充滿向往的丶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花弄影盯著她看了兩秒。
那雙桃花眼裡,閃過一絲猶疑。
剛才那個瞬間……是自己眼花了?
她又看了看林婉。
笑容甜美,梨渦淺淺。
眼神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玉。
……應該是自己太敏感了吧。
一個準帝修為的飛升散修,能有什麼壞心思?
花弄影把那絲疑慮壓了下去。
接下來的時間裡,林婉便一直拉著花映雪,興致勃勃地聊著各種下界的話題。
她絕口不提任何關於修為丶宗門丶寶物之類的敏感話題。
隻是像個普通的女孩一樣,八卦著下界的風土人情丶美食美景。
「你們那的街上能買到冰糖葫蘆嗎?我們天風大陸有!可甜了!」
「下雪的時候你們會不會堆雪人?我小時候最喜歡堆了!」
每一個問題都無害到了極點。
每一個話題都輕飄飄的,像是被風吹來的蒲公英落在人心上,癢癢的,很舒服。
冇有人會對一個聊雪人和冰糖葫蘆的女孩設防。
在她的刻意引導和花映雪的「真誠配合」下,氣氛越來越融洽。
花映雪甚至開始跟她分享自己在下界時偷吃師父靈丹的糗事,兩個人笑成一團。
就連一開始滿心戒備的趙清漪,看著林婉那甜到化人的笑容,眼底都閃過一絲恍惚。
難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林師妹在宗門受了那麼大的打擊,來到這陌生的地方,隻是想找人說說話丶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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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茶局,在歡聲笑語中結束。
林婉以「剛到彭城,有些舟車勞頓」為由,向花弄影師徒告辭。
帶著張凝霜和趙清漪,回了她們剛開好的房間。
房門「哢噠」一聲關上了。
隔絕了外界一切的喧囂與笑語。
張凝霜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癱在椅子上,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可算回來了!跟那兩個妖裡妖氣的女人說話,真累!笑得我臉都要僵了。」
趙清漪也放鬆下來,靠在牆邊,準備打坐恢複仙元。
然而她的目光掃過房間時,動作忽然凝住了。
林婉冇有坐下,她就站在門後背對著她們。
臉上那溫婉可人的笑容,冇有消失。
依舊是那副甜美的丶人畜無害的模樣。
但她的手卻慢慢地抬起來,拿起了桌上一隻仙玉茶杯。
張凝霜還冇反應過來怎麼回事。
「哢嚓。」
聲音很輕,像踩碎了一片秋天的落葉。
那隻由仙玉製成的堅硬茶杯,在林婉的指尖被一點一點的捏成了齏粉。
粉末從她的指縫間簌簌落下。
像一場無聲的丶細碎的雪。
張凝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趙清漪後背的汗毛,齊齊炸開。
林婉轉過身來,她在笑,梨渦甜甜的,和剛才在茶桌上的笑容一模一樣。
一分不差。
但她的眼睛空了,不是悲傷,不是憤怒。
是那種已經把所有人間情感都燒乾淨之後,從灰燼底下冒出來的東西。
純粹。
冰冷。
瘋狂。
張凝霜和趙清漪同時感覺到,整個房間的溫度在驟降。
不是因為仙元。
是因為恐懼。
來自靈魂最深處的丶對頂級捕食者的本能恐懼。
林婉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自語。
「玄元大陸……」
「原來是從那個地方飛升上來的。」
她低頭看了看指尖殘留的仙玉粉末,輕輕吹了一口氣。
粉末飄散。
「這個玄元大陸……好像就是我們玄天仙宗所擁有的一個下界位麵吧。」
「宇兒的魂牌碎裂。」
「哥哥的魂牌被抹除。」
「時間節點——」
她停頓了一下。
梨渦還在。
笑容還在。
「恰好就在玄元大陸通道被封鎖之前。」
她緩緩轉過身,走到窗前。
窗外,迎仙酒樓的天字號包間,燈火通明。
那裡麵住著一群剛從下界飛升上來的人。
七八個人。
為首的是個白衣青年。
林婉望著那個方向。
笑意盈盈。
梨渦深深。
溫柔得像要把人融化。
「真是……太好了。」
她輕聲說。
聲音軟得像在哄嬰兒入睡。
「那就再靠近一些看看吧。」
「看看你們身上——」
她的指甲,無聲地嵌進了窗框的木頭裡。
「到底有冇有——」
「我兒子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