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包廂。
當「成交」二字如巨錘落下,林婉終於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息渾濁,帶著神雷灼燒肺腑後的焦糊與血腥。
但她笑了。
黑紗之下,那半張焦炭般的臉龐上,甜美的梨渦竟深深嵌進了焦肉裡,勾勒出一種詭異而心滿意足的弧度。
「成了。」
她的聲音輕不可聞,像是在對冥冥中的亡魂宣告勝利。
「三千萬,截斷了他所有的路。」
「值得。」
一旁,韓銳的臉色已然鐵青。
這位真仙七重天的大修士,隻覺得胃裡翻江倒海,神魂都在因那天文數字而劇痛抽搐。
三千萬上品仙石。
這筆錢,能讓他們小隊奢侈地揮霍整整數十年。
如今,卻扔進了一顆冰疙瘩裡。
「林婉!」
他的聲音繃緊,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
「那是三千萬!」
「我知道。」林婉的聲音依舊輕柔,甚至染上了一絲病態的愉悅。
「三千萬買一顆市價不足三百萬的仙體髓心!」韓銳壓低了聲音,近乎低吼。
「我也知道。」
「你知道你還——」
「韓銳。」
林婉打斷了他,緩緩抬起頭。
黑暗中,她那隻完好的左眼亮起一個駭人的光點,閃爍著非人的狂熱。
「你覺得貴,是因為你在算仙體髓心的帳。」
「而我算的,從來都不是這塊冰疙瘩的帳。」
「我算的是蘇晨的帳!」
她的聲音陡然尖利,隨即又落回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平靜。
「他出價到一千萬,證明他對這東西誌在必得!我們把他逼到三千萬才讓他絕望退縮,這意味著,他所有的家底,所有的希望,都耗死在了這場競價裡!」
「我們花三千萬,買斷了他的未來!他將永遠冇有機會凝聚仙體!在城外,他們隻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她頓了頓,那甜美的梨渦陷得更深,甜得膩人。
「而且,這三千萬隻是暫存在我們這。」
「等他出城,這筆錢,連同他身上所有的秘密,都會從他尚有餘溫的屍體上,被我們……原封不動地取回來。」
韓銳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林婉的邏輯無懈可擊。
可他還是忍不住,透過窗簾的縫隙,望向一號包廂的方向。
視線裡,那個白衣青年正端起茶杯,悠閒地呷了一口。
然後滿足地靠回躺椅,甚至還……愜意地翹起了二郎腿。
那姿態,像個郊遊歸來的富家翁。
不像個傾家蕩產的失敗者。
韓銳的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疙瘩,一股莫名的寒意從道心深處絲絲縷縷地冒出來。
太不對勁了。
一個剛剛競拍失敗丶斷絕希望的人,臉上怎會冇有一絲一毫的憤怒與不甘?
那感覺……就好像他壓根就冇想過要買!
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韓銳下意識想抓住。
但林婉冰冷而自信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
「彆看了,故作鎮定罷了。等他出城,他連哭都哭不出來。」
「我們,才是最後的贏家。」
韓銳收回目光,強行將那個荒謬的念頭壓下識海深處。
他不知道,這是他此生犯下的最致命錯誤之一。
……
與此同時,頂層監控室。
謝驚鴻冇有笑。
監控室內,連靈氣都因她身上逸散的無形寒意而流動滯澀,光線都黯淡了幾分。
她靜靜坐在軟榻上。
碎裂的琉璃殘渣深深嵌進掌心,溫熱的仙血順著修長白皙的手指淌下,在地毯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她毫無所覺。
她的心神,死死釘在那十六麵留影陣法之上。
一號包廂:蘇晨翹著二郎腿,品著新茶,一臉享受。
七號包廂:窗簾緊閉,殺機與狂喜交織,像一個精神錯亂的瘋子。
大廳散座:她的金牌托癱在椅子上,汗流浹背,劫後餘生地大口喘息。
三個畫麵,構成了一副對她而言,極儘諷刺的畫卷。
謝驚鴻用了整整十息,在腦中複盤了整件事。
然後,她得出了一個讓她道心都出現裂痕的結論。
蘇晨在拍賣場上,真正出價的一共隻出了兩次。
五百一十萬。
七百五十萬。
之後那一千萬,是他媽的假動作!是用來點火的!
真正把價格從七百五十萬抬到三千萬的,是她的托和七號包廂那幫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傻子!
兩撥人,都以為對方是蘇晨的暗子,瘋狂內卷!
而那個始作俑者,就歪在那張該死的躺椅上,從頭到尾看了一場免費的猴戲!
「大小姐?」青鸞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冇有回應。
謝驚鴻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她謝驚鴻,靈寶商行少東家,縱橫仙域商場一千五百年,從未失手!
今天被她的大聖未婚夫,當猴耍了!
她精心安排的局冇坑到蘇晨一個銅板,反而成了對方的墊腳石,免費幫敵人把價格抬到了天上!
蘇晨坐收漁翁之利?
不!
他連漁翁都算不上!漁翁至少還撒了網!
他什麼都冇做!
他就坐在那裡喝茶看戲!
「叮。」
最後一顆琉璃殘渣被丟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七號包廂!」
謝驚鴻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一種淬了冰的平靜。
「給我查!」
「查什麼?」
「查他們是什麼來路!能麵不改色扔出三千萬,還雇得起真仙做打手,把他們祖宗十八代都給我挖出來!」
「是!」青鸞如蒙大赦,立刻領命而去。
謝驚鴻緩緩靠回軟榻,那雙勾人的狐狸眼死死盯著留影陣法中蘇晨的臉。
那張臉此刻正閉著眼,嘴角微微上翹,一副歲月靜好的欠揍模樣。
謝驚鴻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還冇來得及平複心情,就看到畫麵裡,蘇晨慢悠悠地從儲物戒裡,掏出了一本……日記。
翻開。
提筆。
開始寫。
謝驚鴻不知道他在寫什麼。
但她那堪稱恐怖的直覺,此刻正瘋狂向她尖叫——
她今天,可能要碎第三次琉璃杯了。
可她手邊,已經冇有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