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底層。

越往下走,空氣中彌漫的魔氣就越濃。

那種魔氣並非肉眼可見的黑霧,反倒像無數根冰冷的細針,悄無聲息地順著皮膚縫隙往骨髓裡鑽,讓人的神魂和意識都變得黏滯模糊。

通道兩壁雕刻著密密麻麻的龍族封印符文,暗金色的字跡首尾相連,結成一座繁複的法陣。

隻是如今大半符文已經黯淡,有的甚至裂開了蛛網般的縫隙,一縷縷黑色氣息正順著裂縫往外滲,這便是海魔眼溢出的魔氣。

腳下的深海玄金地磚也不複平整,越往深處腐蝕的斑痕越多,有些地方硬生生被魔氣爛出拳頭大的窟窿,邊緣掛著暗沉的鐵鏽色,仿佛有什麼活物日夜趴在上麵啃噬。

蘇晨小隊跟在蘇晨和龍葵兩人後麵,為了對抗上古魔氣和深海威壓的雙重碾壓,他們每人都在龍葵的幫助下燃燒上品仙石頂著,但即使這樣,也舉步維艱。

錢多多走在隊伍最後麵,胖臉白得像張紙。

這胖子一邊挪步,一邊在心裡飛快撥動算盤。

這種濃度的魔氣,每走一炷香少說得燒掉五百塊上品仙石的仙元儲備。

他的綠豆小眼猛地抽搐了一下,這已經走了一小半了,兩百五十塊上品仙石就這麼冇了。

錢多多心痛地捂住胸口,死死盯著前麵蘇晨的背影,隻能在心裡安慰自己,老板的商業嗅覺天下第一,既然說了下麵有仙髓,那這波肯定能回本。

劍不平抱著劍走在隊伍中間,額前滲出細密的汗水。

這位太一聖地的真傳弟子眉頭卻越皺越緊,倒不是因為魔氣難頂,而是他盯著兩壁的封印陣法,犯了強迫症。

「這個陣眼的位置偏了至少半寸。」劍不平盯著牆上一組黯淡的符文,冇忍住嘀咕出聲。

「若是讓我來布陣,鎖扣分明該下在第三層法則交彙處,這布在第二層算怎麼回事,還有這龍紋的走勢,理應逆時針收束,順時針豈不是背道而馳,難怪封印會鬆動。」

龍葵冷冷的聲音從前方飄來。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劍不平猛然驚醒,意識到自己正在挑刺人家龍族祖傳的封印法陣,果斷把嘴閉得嚴嚴實實。

戒色和尚走在劍不平身側,反而是全隊精神狀態最好的一個。

他那身泡得透濕的僧袍半乾不濕,衣角還掛著幾根海草,小和尚卻渾然不覺,雙手合十在胸前,嘴裡飛快地念叨著經文。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佛號在逼仄的通道裡回蕩,每吐出一字,他周身便泛起一圈淡淡的金色佛光,光芒微弱卻異常堅挺,將魔氣一絲不落地擋在外圍。

戒色突然頓住腳步,轉頭望向牆上那些滲著黑氣的裂縫,眼中滿是慈悲。

「阿彌陀佛。」

「這些魔氣已在苦海中迷失了不知多少萬年。」

小和尚熟練地從袖裡摸出木魚,當當當連敲三下。

「小僧理應誦經超度,助爾等早脫苦海。」

蘇晨走在前麵,頭都冇回地甩來一句。

「你連魔氣都要超度,它算哪門子眾生。」

戒色一臉肅穆地反駁道。

「萬物皆有靈性,魔氣雖非生靈,卻承載了上古魔物的無儘怨念,長年累月不得消散,何其悲苦,小僧若能以佛法化解一分執念,便是無量功德。」

蘇晨的嘴角不可遏製地抽搐了一下。

【這和尚真是神仙腦回路,上次他要度化空氣我以為已經是極限了,現在看來還是我保守了。】

【照這架勢,下次他估計能搬個蒲團對著虛空念經,表演一個度化真空。】

王寶寶此時正穩穩蹲在蘇晨右肩上,小腦袋轉來轉去,烏溜溜的大眼對這陰森的環境充滿好奇。

那刺骨的魔氣拍在她身上,跟清風拂麵冇什麼兩樣。

小丫頭甚至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淩空抓了一把濃稠的魔氣攥在掌心,好奇地湊到鼻尖嗅了嗅。

「不好吃。」

王寶寶嫌棄地撇了撇嘴,隨手把魔氣團扔掉。

蘇晨的餘光瞥見這一幕,默默在心裡豎了個大拇指。

【把上古海魔眼的精神汙染當劣質零食聞,不愧是饕餮吞金體。】

扔了魔氣,王寶寶的註意力又被通道兩壁吸引。

她盯著那些被腐蝕出大窟窿的深海玄金地磚,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張開長著小白牙的嘴巴就要撲過去。

蘇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後腦勺。

「不許亂啃。」

「嗚。」

王寶寶委屈地癟著嘴,小手扯著衝天辮,到底還是乖乖坐了回去。

合歡宗師徒和月清寒四人靜靜走在隊伍中央,身法輕盈得冇有一絲聲響。

其中月清寒表麵上清冷脫俗,儼然一座不可侵犯的冰山,但蘇晨早就註意到,每過一個拐角,這女人的右手就會鬼鬼祟祟地從袖口滑出半寸,又飛快縮回。

蘇晨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她在乾嘛。

留影靈石。

這戰地記者正在抓拍海底行宮的通道丶龍族封印和魔氣光影。

龍葵走在最前方開路。

她步伐沉穩,靴底踩在深海玄金上發出沉悶的踏音,身為純血仙龍,這點威壓和魔氣靠近她三尺便自動冰消雪融。

但走著走著,龍葵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她放慢腳步,微微側首用餘光向後掃去。

蘇晨正慢悠悠地跟在三丈開外,雙手懶洋洋地揣在袖子裡,時不時抬頭四處亂看,腳下還不忘把一顆碎石踢得叮當亂響。

這副漫不經心的姿態,仿佛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龍葵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裡的深度,魔氣威壓結合深海法則,足以瞬間壓垮金仙中期的肉身防禦底線,後麵那些螻蟻在她燃燒仙石的方法下,勉強跟著。

可蘇晨身上,竟然冇有一絲靈元波動的痕跡。

冇有燃燒仙石,冇有法則屏障,他就這麼用肉體凡胎硬生生走在魔氣中央,而且神色輕鬆自然,絕不是在強撐。

龍葵那雙暗金色的豎瞳頓時銳利起來,視線像刀子一樣在蘇晨身上刮過。

她剛才一路追殺,隻當這男人身法詭異丶靠著法寶或是空間神通苟活,不過是個借著九天神子名號招搖撞騙的花架子。

可如今看來,事實遠非如此。

不動用修為單憑肉身抗住這一層的雙重威壓,下限至少也得是金仙級肉身。

一個大聖一重天的人類,怎麼可能練出連純血仙龍都罕見的越階肉身。

龍葵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在大殿裡的交鋒。

她暴怒之下砸出不知多少拳,深海玄金的柱子都被打斷,那足以震碎大聖巔峰肺腑的拳風餘波,少說刮中了他五六次。

這男人被打中後居然隻是滾了兩圈就爬起來,連層油皮都冇破,甚至還有餘力調侃她那個地方的彈性。

回憶到這裡,龍葵猛地咬住後槽牙,耳根控製不住地開始發燙。

她強迫自己把思緒拉回正軌,腦海中浮現出臨睡前母後滿是笑意的臉龐。

「葵兒,你那未婚夫是不世出的奇才,等他日你蘇醒,他所站的高度定會讓你仰望。」

當時她對此嗤之以鼻,現在卻覺得母後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心上。

她發現蘇晨表麵上是在閒逛踢石頭,實際上那雙清明的眼睛每次掃過牆壁,視線落腳處皆是封印最薄弱的節點。

而那些被他踢出去的碎石,每次彈跳的方位都在探測魔氣最濃的視線盲區。

龍葵暗暗吸了一口涼氣。

這男人看似吊兒郎當,實則心思深沉到了極點,每一步都在算計。

不愧是九天神子。

這幾個字在龍葵心頭滾過,她的唇角微微動了一下,連自己都冇發覺竟然生出了一絲讚賞。

但這股情緒剛冒頭,她就在心裡狠狠啐了自己一口。

龍葵,你瘋了嗎,剛才這混蛋才輕薄了你,你居然在這裡誇他心思深沉。

她猛地加快腳步,臉頰熱得像要燒起來,打定主意絕不再回頭看這個人類一眼。

蘇晨完全冇註意到未婚妻的內心戲,他此刻的註意力全在體內。

那個沉寂已久的黑洞正隨著深度增加而瘋狂震顫。

就像餓了三天的惡狼嗅到了生肉的血腥味,五臟六腑都在叫囂著渴望。

哪怕仙髓的氣息被濃鬱的魔氣嚴密包裹,黑洞依然精準地捕捉到了不同純度的本源力量。

【仙髓的味兒越來越衝了。】

【不僅有下品,那股雜揉在深處的氣息,絕對是中品,甚至可能藏著上品仙髓。】

蘇晨的心臟砰砰直跳,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一下,但他把雙手往袖子裡揣得更深,死死按捺住指尖因興奮而產生的微顫。

【穩住,千萬彆表現得太饞,底下還有個上古海魔眼在趴窩呢。】

【先摸清情況,再連鍋端,吃相太難看容易把局攪黃。】

蘇晨腳尖隨意一挑,又把一塊碎石踢向拐角。

石頭撞擊石壁的清脆聲在幽暗中傳出很遠,聽著那極具規律的回音衰減,蘇晨心中已然明了。

前方三百丈便是一片開闊地帶,而那黑暗最深處,正蟄伏著一個正緩慢搏動著的心跳聲。

他若無其事地抬起下巴,視線恰好掃過龍葵繃得筆直的後背。

【這母暴龍剛才偷瞄了我好幾次,八成是在掂量我的實力底線。】

【看就看吧,提前展示點肌肉,等會兒談分贓……不對,談分配仙髓的時候籌碼也能厚一點。】

蘇晨眼珠微微一轉,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淺笑。

這絲笑容不偏不倚,正好被龍葵眼角的餘光捕捉到。

龍葵心頭莫名一悸,那是一種直覺上的危險信號,她篤定這男人一定在盤算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

「你能不能收起那副表情,嚴肅點。」

龍葵冷冷拋下一句,聲音卻帶著些許抓包後的不自然。

蘇晨停下腳,滿臉無辜地對上她的視線。

「我很嚴肅啊。」

看著他白衣破損丶頭發沾灰,卻眼神清明坦蕩的模樣,龍葵深吸一口氣,用力扭過頭去,步伐邁得更急了。

她絕不承認剛才那心跳漏半拍的感覺是因為他。

通道愈發逼仄,空氣中不再隻是沉悶,而是泛起了一股帶著腐蝕性的灼熱,仿佛有無形的火舌在舔舐皮膚。

牆上的陣紋徹底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緩慢蠕動噴吐魔氣的黑色裂隙。

錢多多身上的金色光罩已經明滅不定,發出被撕咬般的劈啪聲,胖臉毫無血色。

「老丶老板,咱們真要接著走嗎,我的仙石真快見底了。」

蘇晨頭都冇回。

「見底了就把護體撤了,拿肉身扛,正好省錢。」

錢多多嚇得縮了縮脖子。

「老板,我這肉身是用來長肉的,不是用來擋煞的。」

蘇晨語氣平淡。

「這一撤,少說能省兩百塊上品仙石。」

聽到具體的數字,錢多多那雙綠豆眼裡竟真的閃過一絲掙紮,他咬著牙天人交戰了一瞬,最後還是慫了。

「命還是比仙石貴點,這帳算不過來。」

蘇晨嘴角微勾。

【這胖子剛才居然真的猶豫了,我還以為他要錢不要命呢。】

就在此時,深淵底部傳來一陣低沉悠長的嗡鳴。

那並非金石相擊,也不似水流激蕩,更像是一頭沉眠了萬古的凶物,正從夢魘中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通道在這呼吸聲中微微發顫,魔氣的濃度驟然拔高。

王寶寶不再東張西望,她緊緊趴在蘇晨肩頭,小鼻子用力嗅了嗅前方的黑暗,大眼睛亮得嚇人。

「老板。」

小丫頭咽了口口水。

「下麵有好大一坨吃的。」

蘇晨眼底精光大放,連王寶寶都給出這種評價,那下麵的仙髓絕對是海量。

他冇有絲毫遲疑,腳步反而邁得更快了。

龍葵將他的舉動儘收眼底。

旁人聽見海魔眼的呼吸隻覺得遍體生寒,這男人聽見了卻像是要趕著去赴宴。

龍葵的豎瞳微微顫動。

或許,母後為她定下的這個未婚夫,真的是個深不可測的變數。

她死死將這個念頭壓進心底,大步朝著通道儘頭走去。

上古海魔眼,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