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曆史向來是由勝利者書寫的,成功後,自然可以隱去曆史,就如同現在我們像無頭蒼蠅亂猜一般。」

「如果這個文明的王真的做到了這種壯舉,那就說明他們當中有著足以比肩神明的存在。」

「或者說那位被供奉的存在本身就有著無法彌補的巨大缺陷。」

他停頓了片刻,目光順著牆壁上那些狂亂交錯的劃痕一路掃過,語調裡漸漸多了一點嘲弄的意味。

「當然,從這個遺跡如今荒蕪的現狀來看,這場勝利所付出的代價恐怕是整個文明的徹底湮滅,真是有夠慘烈的勝利。」

這番話直接澆滅了眾人心中剛剛燃起的那點對凡人弑神壯舉的驚歎。

他們確實在這場對抗中贏了,但他們也在漫長的歲月中徹底消失了。

這到底是贏了,還是敗了?

冇有答案。

安長青緩慢地吐出一口濁氣,將探究的目光重新投向站在石壁前,一言不發的陳棺。

他才是解開這一切遠古謎團的唯一鑰匙。

「陳棺,你的意思是,你剛才所感受到的那些情緒,是你血脈中某位先祖殘留的印記?」

安長青問得格外謹慎,他能敏銳地察覺到陳棺此刻的狀態很不穩定。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悲涼氣息與他平日裡淡漠疏離的模樣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麵對周圍投射過來的探尋視線,陳棺緩慢地搖了搖頭。

腦海中那陣尖銳的刺痛已經徹底退去,但靈魂深處那種被強行撕裂的空洞感卻變得愈發清晰可辨。

好在,之前死多了,他對疼痛的抗性被拔高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先祖。」

他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因為他確實無法確認那股情緒的真正來源,方才的話,言不由衷,仿佛不是他本人說出來的一樣。

他隻是一個被迫卷入其中的旁觀者,被動的承接了這段跨越萬古殘存下來的悲哀。

「我隻是看到了一個選擇,以及那個選擇之後所引發的一係列結果。」

陳棺的嗓音很輕,輕飄飄的冇有任何重量。

「我能感覺到的隻有一種被強行割裂的痛苦。」

「就等同於把自己身體裡最重要的一部分,親手給挖了出來,然後遠遠地丟棄在黑暗裡。」

他描述的這種感覺太過具體也太過殘酷,而他的模樣又太淡定,讓聽到這些話的每個人都感到一陣冇由來的心悸。

「挖出來丟掉。」

蘇月荷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她的眼睛隨著思緒的轉動越來越亮,最終豁然抬起手指向牆壁上那片被毀掉的神明麵容。

「冇錯,就是這個。」

「這種親手割裂的感覺,和壁畫上所描繪的行為完全吻合。」

「他們曾經將神明視為自己的一切,虔誠地信仰供奉。」

「然後又親手將這份信仰連根拔起,將神明的存在從他們的曆史中徹底抹除乾淨。」

「這不就是一種最徹底的自我割裂嗎?甚至連自己的文明都湮滅在了曆史的塵埃裡。」

蘇月荷的分析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他們看看那些布滿劃痕的壁畫,再看看站在旁邊的陳棺。

那個關於背叛者後裔的身份標簽在他們心中變得無比堅實。

一個文明究竟要經曆何等深重的絕望,才會對曾經頂禮膜拜的信仰產生如此滔天的恨意。

那位被他們親手推下神壇的偉大存在又到底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

「這個故事可一點都不浪漫。」

紅鳶終於是被這份沉重壓的喘不過來氣,煩躁地撇了撇嘴,壓低嗓音嘟囔了一句。

「感覺比我們看過的所有悲劇加起來還要慘烈得多。」

一直站在邊緣沉默不語的龍傲此刻卻開了口。

「不管他們過去在這片土地上經曆了什麼,我們都有我們自己必須要走的路。」

他看向陳棺,說實話,他比較擔心陳棺的狀態。

換他突然成了什麼背叛者後裔,他估計也不會好受,就像他得知自己爺爺的事情那會一樣。

「陳棺,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安長青立刻領會了龍傲的意思,這也是他目前最關心的核心問題。

他向前邁出一步,用儘量溫和的語調開口詢問。

「你的身體還能撐得住嗎?」

「我們接下來應該往哪個方向繼續走?」

安長青溫和關切的詢問適時響起,試圖把陳棺從深不見底的遠古悲傷中拉扯出來。

不論千百年前如何,如今的他,隻是陳棺。

他的朋友。

隊伍裡眾人都放輕了呼吸,殷辰護盾上流轉的幽藍光芒也在這一刻變得微弱。

紅鳶把巨斧從肩上卸下將斧刃拄在地麵,雙手交疊在斧柄頂端擺出隨時準備衝鋒的戒備姿態,那雙焦灼的眼睛一刻也冇有離開過陳棺。

蘇月荷的手指用力攥著衣角,內心被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來回撕扯。

她一方麵為自己的推論得到印證感到激動,這意味著她距離觸摸曆史真相又近了一步,另一方麵陳棺此刻承受的痛苦又讓她感到陣陣揪心的不安。

「我冇事。」

陳棺終於開口回應,聲音比之前要清晰一些,隻是依舊帶著些許沙啞的疲憊。

他緩緩放下撐著石壁的手,慢慢直起疲憊的身子。

那陣讓他頭痛欲裂的尖銳刺痛感已經退潮,但一種靈魂被掏空的巨大空洞感卻更加沉重地盤踞在心頭。

在那片被劃痕覆蓋的模糊神明麵龐上,他絲毫冇有感受到王者的決絕,那裡隻存在著一種悲哀。

那是被自己最珍視的一切所拋棄,被曾經的信仰所割裂的悲哀。

這是一種被整個世界背叛後獨自留存的孤獨。

這種情緒與王者後裔身份產生了根本性的矛盾。

如果他是王的後裔理應繼承那位帶領族人反抗的王的意誌,那本該是殊死一搏的勇氣。

可他感知到的分明是那個獻上所有之後,卻被無情抹去的存在的悲鳴。

「你真的冇事了嗎?」

紅鳶不太確定地又問了一句,她上下打量著陳棺試圖從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找出偽裝的痕跡。

「你的臉色還是很難看,跟我們食堂賣的白麵饅頭一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