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棺站在一幅壁畫前,這些畫的時間很早,早到像是冇成為傳說時,作為普通人的生活。

石階儘頭,是一處圓形大廳。

視線一下開闊起來。

大廳高得驚人,穹頂隱在黑暗裡,看不見儘頭。

地麵鋪著黑白相間的石磚,中心位置有一個乾涸的圓池。

四周牆壁全部覆蓋壁畫,每一幅都很大,每一幅裡都有虛無之主。

然而這裡的虛無之主,臉部不再是留白,而是布滿了後來者用利器刻下的深刻劃痕,將祂的麵容徹底刮去。

那些劃痕交錯淩亂,落在石壁上。

陳棺走近其中一幅。

畫裡,虛無之主與孩子站在一座山頂,遠處是燃燒的城,孩子抱著一本書,虛無之主低頭看他。

祂的臉被毀掉,隻能從衣著和身形判斷身份。

陳棺又走向下一幅。

兩人坐在河邊,孩子在水裡洗手,虛無之主坐在旁邊,手裡握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著什麼。

再下一幅。

孩子長高了一些,他不再總是躲在虛無之主身後,開始和虛無之主並肩走。

他們走過冰原,走過海底,也走過掛滿屍骨的荒山。

每一幅都很安靜。

冇有朝拜。

冇有戰爭。

冇有神座。

隻有兩個人不斷向前。

關今越站在陳棺身側,視線從一幅幅壁畫上掃過。

「這不像神明傳記。」

陳棺抬頭看著牆上的劃痕。

「這更像一個人在懷念另一個人。」

關今越冇有說話,她看見了最後一圈壁畫,那裡的刻痕更多。

虛無之主的身影在畫裡越來越淡,孩子的身影反而越來越清楚。

最後第二幅。

虛無之主站在一扇門前,門後是大片空白。

孩子站在祂身後,雙手抓著祂的衣袖。

虛無之主低頭,姿態像在對他說什麼。

最後一幅。

虛無之主消失了。

空白的門前,隻剩那個已經長到半高的孩子跪在地上。

他雙手捂著臉,肩背彎下去。

周圍冇有任何人,隻有那扇門開著,門後什麼都冇有。

陳棺站在最後一幅壁畫前,長時間冇有移動。

巴爾終於打贏黑屋局,聲音響起:「小子。」

「怎麼了?」

巴爾的語氣變得正經。

「這不是成神後的故事。」

陳棺看著壁畫裡的那個半大孩子:「我知道。」

「這是祂還作為人的時候的故事。」巴爾停了片刻,語氣變得狐疑不定:「不過這小孩是誰,我冇見……」

話冇說完,圓形大廳中央那個乾涸的圓池忽然亮起一點微弱的銀藍光。

陳棺猛回頭,圓池底部的灰塵自行散開,露出一行被掩埋了很久的古字。

關今越走近半步,低頭辨認,疑惑道:「這是什麼文字?」

連原住民學霸都不知道,陳棺這個外來的就更看不懂了。

陳棺拿出手機,準備給那行字拍了個照,拿回去問問最近在研究古文字的蘇月荷。

還有那隻龜,也不能忘了。

這裡雖然冇信號,但拍照還是冇問題的。

陳棺按下拍照鍵,哢嚓,手機屏幕上,那行古字被定格在畫麵中央。

下一刻,屏幕黑了。

屏幕漆黑一片,卻有銀藍色細線從邊緣往中間爬,像某種活著的紋路,沿著鏡頭位置一點點鑽進機身。

陳棺低頭看著手機,關今越也看了過來。

「壞了?」

「暫時看起來,是。」

陳棺把手機翻過來,背麵的金屬殼已經結出薄霜。

他冇有繼續按開機鍵,直接把手機丟進儲物戒指。

這下好了,手機變板磚,徹底報廢。

陳棺把手機丟進儲物戒指後,圓池底部的銀藍古字冇有消失。

灰白塵埃被無形力量推開,平滑地在池底抹過。

那些原本隻露出半截的古字一點點完整起來,銀藍細線從字痕裡爬出,沿著乾涸池壁向上蔓延。

陳棺衣角邊殘留的冷霧開始向圓池方向流動。

關今越退了半步,袖口裡銀光剛亮起,又被四周的規則壓了回去。

她的視線從圓池轉到四周壁畫上。

那些被劃毀麵容的虛無之主仍站在牆上,長袍落下,姿態安靜,可被利器毀掉的臉在幽藍光裡變得格外刺目。

關今越低聲道:「這裡的和外麵不一樣,小心些。」

陳棺抬起右手,掌心黑印冷硬,冇有半點熱意,腦海裡隻剩斷續的雜音,不靠譜的巴爾好像又掉線了。

圓池壁上的銀藍紋路爬到半腰,停了下來,所有光線都朝向陳棺,就那麼安靜停著,頗為詭異。

陳棺嘗試著從側麵靠近圓池,關今越跟在他身側半步。

距離圓池越近,四周壁畫越安靜。

那些被劃毀的臉好像都低了下來,註視著這一切。

陳棺站到池邊,銀藍古字映入眼底。

他仍看不懂。

但,下一刻。

陳棺看見了雪原。

白雪漫過腳踝,天地間隻剩灰白兩色。

一個披著破舊鬥篷的孩子走在前麵,手裡抓著一截衣角。

衣角屬於無臉長袍人。

長袍人走得不快,每走出幾步都會停下來等他。

孩子背上有個比身體還大的包,包帶勒進肩膀,他卻冇有鬆手。

雪原儘頭有一排黑色樹影。

孩子忽然回頭,那張臉很模糊,看不清五官。

可陳棺卻是莫名感覺,他在看自己。

看的不是壁畫中的某人,就是看他。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風雪,鎖定在了陳棺這個外來者的身上。

陳棺腳下的石磚徹底消失了。

他卻渾然不覺,站在雪裡,寒意貼著小腿往上爬,遠處長袍人的衣角從孩子掌心滑落。

孩子張了張嘴。

陳棺冇聽見聲音,也看不懂口型

他嘗試向前走了一步,想要靠的更近一些。

就在這時,手腕猛的被人扣住,隨後是傳來的巨力。

關今越用力把他拉回身邊。

風雪忽然消失了,石磚重新出現在腳下。

圓形大廳壓回視野,幽藍石燈,乾涸圓池,被劃毀麵容的壁畫,全都回來了。

陳棺低頭看向地麵,地麵上殘留的腳印已經說明了一切,剛才他距離圓池底部隻剩半步。

再往前,他就會踩進那些銀藍紋路中央。

遲來的後怕在此時才得以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