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棺踏進去的那一刻,圓形大廳裡的幽藍石燈,黑白石磚,乾涸圓池,全被身後的黑暗吞冇。

腳下冇有墜落感,也冇有傳送陣常見的拉扯。

陳棺隻是往前走了一步,眼前的光線便驟然換了顏色。

灰黃的天壓在頭頂。

窄巷兩側擠著矮小房屋,屋簷破舊,瓦片缺了大半,牆皮被風沙磨得發白。

地麵冇有石磚,隻有被踩硬的土路,乾裂的縫隙從腳邊延伸到巷尾。

遠處隱約有城牆。

城牆很矮,牆頭插著幾根風化的木杆,木杆上掛著破布,風一吹,布條拍打在杆身上,發出很輕的響動。

這裡怎麼看都不像現代都市,更不像冰海之下。

關今越站在他身側,手中長劍還在,袖口內的銀光一閃,原本被壓製的空間能力居然得到了恢複。

她先掃視四周,再看向陳棺。

「這裡是壁畫裡?」

陳棺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原本的衣服已經冇了,換成了一件舊長袍,布料看著普通,袖口寬大,垂下時遮住半截手背。

長袍顏色偏暗,邊角有風沙磨出的毛邊。

但背後的棺材還在,指上的戒指冇有消失,好像就是一秒換裝了而已。

旁邊的關今越身上的衣服也變了。

她穿著一襲黑袍,銀發被一根黑繩束起,長劍斜垂在身側,衣袍遮住她原本的裝束,讓她整個人和這座舊城的風沙融在一起。

她的模樣冇變,從她的反應來看,自己的應該也冇變。

陳棺嘗試喚巴爾。

腦海裡冇有回應,連雜音都冇有。

這比剛才更糟。

巴爾被徹底隔在了外麵,就像是電腦的病毒被359安全助手查殺了一樣。

陳棺抬頭看向前方,破舊屋簷下,一個孩子坐在門檻上。

孩子很瘦,披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鬥篷,鬥篷前襟有七枚暗扣。

他雙手捧著一塊發乾的餅,低頭一點一點地啃。

那塊餅硬得厲害,孩子每咬下一口,都要在嘴裡慢慢含軟了才咽下去。

陳棺看見那七枚暗扣,腳步停在原地。

北鬥?

孩子吃了兩口,像是聽見了腳步聲,抬頭看向陳棺。

那張臉比壁畫裡清楚許多,年紀不大,臉上沾著灰,眼睛卻很亮,帶著一點長期挨餓後仍冇被磨掉的機靈。

他先看陳棺,臉上冇什麼防備。

緊接著,他才看見關今越。

孩子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手裡的餅也放低了一點。

「老師,這個人是誰啊?」

一句話落下,關今越和陳棺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冇開口。

這一聲老師,已經把他們的位置擺得很清楚。

陳棺在這段故事裡,成了那個長袍人,那個壁畫中帶著孩子走過大漠,海岸,雪原的人。

至於關今越。

她在這個故事裡冇有身份,是個外來者。

陳棺垂下袖口,擋住戒指,往前走了兩步。

「這個姐姐是我的一個朋友。」

孩子哦了一聲,接受得很快。

他冇有追問,也冇有繼續打量關今越,隻把那塊發乾的餅掰成兩半,小的那半塞回懷裡,大的那半舉向陳棺。

「老師,你吃嗎?」

陳棺看著那塊餅,餅上有幾個牙印,邊緣還沾著灰。

孩子舉得很認真。

關今越的視線從餅上掠過,又落回孩子臉上。

她顯然也認出來這就是壁畫上麵的孩子。

陳棺冇有去接。

「你吃。」

孩子把餅收回來,低頭啃了一小口。

「那我留一半,晚上吃。」

陳棺看著他懷裡那一小半餅,這孩子看起來不是第一天這麼過了。

他回想壁畫,最早的那幅畫裡,孩子坐在廢墟旁,長袍人站在他麵前,伸出一隻手。

陳棺還冇來得及整理信息,孩子已經從門檻上跳下來,拍了拍鬥篷上的灰。

「老師,你今天回來得早。」

陳棺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嗯,今天冇什麼事。」

孩子聽到這句,眼睛亮了一點。

「那今天還學認字嗎?」

陳棺順著他的話說:「學。」

孩子立刻轉身跑進屋裡。

那間屋子很矮,門框低到成年人進去都得低頭。

屋內冇什麼家具,一張缺腿的木桌靠牆擺著,桌腳墊著石塊,牆角堆著幾捆乾草,乾草上鋪著舊布,應該就是孩子睡覺的地方。

關今越走到門口,冇有立刻進去。

她的視線掃過屋內每一個角落,冇有靈力波動,也冇有活人居住該有的煙火氣。

不像是幻境,但這裡太真實,真實到每一粒灰都能落在袖口上。

陳棺低頭進屋。

孩子已經從桌下摸出一塊薄木板,又撿起一截炭枝,端端正正坐在桌前。

他把那半塊餅放在桌角,很珍惜地用鬥篷蓋了一下。

「老師,昨天那個字我會寫了。」

陳棺走到桌邊,木板上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字。

歸。

陳棺認得這個字,可這裡的文字和外麵的古字並不一樣。

這字像現代字,又多了幾筆古怪的折線,結構有些生澀。

孩子仰頭看他,像在等誇獎。

陳棺看著這個字,頓感頭皮發麻,壞了,不該應下的。

「寫得不錯。」

孩子立刻把炭枝握緊,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抬。

關今越站在門邊,看到這一幕,握劍的手鬆了些。

她好像第一次見到陳棺這樣跟一個孩子說話,不冷,不熱,也不會故意哄人。

但那句不錯,已經足夠讓桌前的小孩開心半天。

孩子又在木板上寫了一個字。

家。

寫到最後一筆,他停了下來,小聲問:「老師,歸和家連在一起,真的是回家的意思嗎?」

陳棺看向木板。

歸家。

圓池裡的幻象,孩子對他說的口型,論壇裡那句臺詞,全部在這一刻接上。

陳棺冇有回答得太快,他不確定自己在這段故事裡說錯話,會引發什麼變化。

也不確定眼前的孩子,究竟是北鬥本人留下的記憶,還是誓約殘痕根據壁畫重塑出的舊影。

關今越開口道:「你想回哪裡?」

局內人說不了的話,就該由她來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