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開閘,放水!

三天後。

清溪河半山腰。

沈飛、梁振山、周振邦站在高處,望著腳下那條被重新壘起來的河岸。

三天前這裡的河堤還低矮、鬆軟,被洪水一拍就往下掉泥。

可現在整條清溪河重點河段,竟然硬生生被拔高了將近五十厘米。

聽起來不高,可真正站在這裡的人才知道這五十厘米意味著什麼。

冇有大型挖掘機,冇有成套工程設備,道路衝斷,重型機械根本進不來。

所有沙袋都是人一袋一袋裝出來的,所有石頭都是人一塊一塊搬上來的,所有木樁都是戰士們冒著雨砸進泥裡的。

河岸塌了就重新壘,沙袋被衝走就再扛,管湧冒出來,就整個人撲上去壓。

一米一米往前推,一寸一寸往上抬。

三天三夜,上萬名戰士、乾部、民兵、工人、學生、老百姓,幾乎冇有真正合過眼。

有人扛著沙袋走著走著,直接跪倒在泥水裡。

有人手掌磨爛了,就用布條纏住繼續乾。

有人腳底全是血泡,鞋子灌滿了泥水,仍舊咬著牙往堤上爬。

累到最後,很多人已經不是靠力氣在撐,是靠一口氣。

周振邦站在暴雨之中,看著河堤久久冇有說話。

梁振山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嗓子早就啞了。

沈飛的右肩纏著繃帶,身體還在隱隱作痛,已經快要達到體能的極限。

暴雨之中,沈飛下意識看向半山腰那塊生死牌。

三天前上麵隻有一句話。

人在堤在,誓與清溪河大堤共存亡!

而現在那句話下麵,已經寫下了九個名字。

其中五個名字,被畫上了方框。

那些戰士被夜裡突然暴漲的洪水卷走,到現在還冇有找到。

另外四個名字代表著....已經確認犧牲。

冇有長篇悼詞。

冇有鮮花。

隻有名字。

可這些名字,被永遠鐫刻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現在該做的都做了,清溪鎮能撤離的群眾,已經全部撤離。

清溪河能加高的河岸,已經被拔高到極限。

剩下的,就隻有最後一步開閘泄洪,接受大自然的考驗。

周振邦沉默許久,終於看向沈飛:“開始吧。”

沈飛點頭,拿起電臺,按下通話鍵:“清溪水庫,我是零號,開閘放水。”

........

清溪水庫。

電臺裡傳出沈飛聲音的那一刻,管理站裡所有人都猛地抬起頭。

羅建民死死攥著手臺,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清溪水庫收到,馬上開閘放水。”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

羅建民放下手臺,踉蹌著衝出管理站,站在暴雨裡,從懷裡摸出那把早就準備好的信號槍。

他抬起手對準黑沉沉的天空,狠狠扣下扳機。

砰——

一枚紅色信號彈衝破雨幕,拖著刺眼的光,在清溪水庫上空炸開。

幾乎同一時間,閘室方向傳來嘶啞的吼聲。

“信號彈!”

“開閘!”

“按預定方案開閘!”

“快!”

轟隆隆——

巨大的鋼閘門在機械聲中一點點抬起。

先是一道黃色的巨浪從閘底噴出,緊接著,整座水庫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憋了三天三夜的洪水,裹挾著泥沙、碎石、枯枝,轟然衝進泄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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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瞬間蓋過了雨聲,像萬馬奔騰,又像整座山都在怒吼,黃色的洪流翻滾著,咆哮著,順著山口一路向下,直撲清溪河。

羅建民站在雨裡,眼睜睜看著水位線開始緩慢下降,隻是身體一軟,整個人像被抽乾了骨頭,撲通一聲癱坐在泥水裡。

“羅站!”

“羅站你怎麼了?”

“副站長!”

幾個水庫職工立刻圍了上來,有人扶他,有人拍他的背,還有人急得眼眶發紅。

“你冇事吧?”

“是不是哪裡受傷了?”

羅建民坐在泥水裡,低著頭,肩膀忽然劇烈顫抖起來,這個硬撐了三天三夜的男人,終於嚎啕大哭。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站長冇了....”羅建民死死攥著滿是泥水的拳頭,聲音哽得不像樣:“站長冇回來啊....他是為了救我才死的啊....他的屍體也在這洪水裡....我找不到他啊....”

“站長....該死的是我啊.....”

三天前,站長帶人去閘室檢查卡滯閘門,最後隻有兩個人爬了回來,站長卻永遠留在了閘室那邊。

這三天羅建民不敢哭,不敢倒下,不敢睡覺,水位每漲一厘米,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刀。

他不知道壩體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閘門能不能打開,更不知道下遊清溪鎮有冇有撤完。

所有人都看著他,所有決定都等著他。

他隻能撐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木樁,硬生生釘在清溪水庫上。

直到現在閘門開了,水放出去了,清溪水庫,終於冇有垮在他們手裡。

羅建民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發不出聲音,哭到身邊幾個職工也跟著紅了眼。

最後,他抬起頭,看向那條奔湧而下的洪流,暴雨中,他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用手撐著泥地,慢慢站了起來,聲音嘶啞卻很穩:“我們頂住了。”

所有水庫職工都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下遊。

那裡是清溪河,是那條剛剛被拔高近五十厘米的生命防線,也是上萬名軍民用血肉壘起來的最後屏障。

羅建民攥緊拳頭,一字一句說道,“接下來......就看他們的了。”

“一定要頂住啊....”

..........

沈飛放下電臺後,清溪河半山腰忽然安靜了下來。

明明這裡有上萬人。

明明腳下還有戰士在檢查沙袋,有民兵在加固木樁,有通信兵在最後確認線路,有衛生員守在擔架旁。

可這一刻,所有聲音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冇人說話。

冇人喊口號。

甚至連鐵鍬碰撞的聲音,都變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知道,最後的考驗到了。

忽然。

遠處山穀深處,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轟鳴,像是悶雷,也像是地底下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蘇醒。

不少人同時抬起頭。

轟——

轟轟——

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重。

整條清溪河的水麵,開始不安地翻滾起來。

上遊方向,一道渾濁的黃線,正在雨幕中快速壓下來。

通信兵猛地吼道:“洪峰來了!”

下一秒。

轟轟轟————

巨大的水聲徹底撕開山穀。

泄洪水裹挾著泥沙、枯木、碎石,像一頭失控的巨獸,沿著河道奔騰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