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6,什麼叫做,你要火燒督導組?!
嶺東,東瀾縣。
聯合督導組冇有住縣裡的招待所。
為了避免引人註意,軍區保衛部協調地方公安,在城西安排了一棟三層民房。
房子臨著一條老街,外牆刷著已經泛黃的石灰,樓下堆著蜂窩煤和幾隻破竹筐,從外麵看不出任何特殊之處。
隻有停在後院裡的兩輛吉普車,說明這裡住的並不是普通人。
三樓東側最大的房間,被臨時改成了辦公室。
兩張方桌拚在一起。
桌上擺著地圖、卷宗、幾本已經翻得起毛邊的筆記,還有一隻不斷冒著熱氣的搪瓷缸。
靠牆的鐵皮櫃裡,放著一瓶當地乾部送來的白酒。
方組長冇有收,準備明天讓人原樣退回去。
此時,督導組所有人都圍坐在桌邊。
方組長看了一眼手表,開口說道:“時間不早了,咱們直接開始。”
“老羅,你在嶺東乾了二十多年,也是最早發現問題的人。”
“先把你知道的情況,從頭到尾講一遍。”
眾人的目光,很快落在角落裡那名老警察身上。
老羅已經五十多歲,頭發白了一半,身上那套警服洗得有些發舊。
他冇有立即開口,而是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裡,拿出一本用報紙包著的筆記本。
筆記本很厚。
邊角已經被磨得發黑。
老羅將筆記本放在桌上,沉默片刻才說道:“這件事情,要從1974年的那起持槍劫船案說起。”
“當時,東瀾碼頭有一批準備運往北方的物資被搶,三名押運人員和一名公安犧牲。”
“領頭的人叫吳德海。”
“這個人以前就是東瀾一帶的混混,後來靠走私起家,手底下養了二十多個人,手裡還有槍。”
“案子發生以後,我帶人追了他四個月,最後在一座荒島上把他抓了回來。”
方組長問道:“後來判了死刑?”
老羅點頭說道:“1975年3月,公開宣判,立即執行。”
“押送吳德海去刑場的人,就是我。”
“我親眼看著他被綁在木樁上,親耳聽見槍響,也親眼看著他倒下去。”
“縣衛生院的醫生檢查過,當場宣布死亡。”
屋裡十分安靜。
隻有樓下偶爾傳來幾聲自行車鈴。
方組長皺眉說道:“既然你親眼看著他被執行,這件事情還有什麼問題?”
老羅緩緩抬起頭:“三年前,我又看見他了。”
聽到這句話,房間裡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老貓原本靠在椅背上,聽到這裡也慢慢坐直身體。
方組長盯著老羅問道:“你確定?”
“確定。”老羅回答得冇有半點猶豫:“那天晚上,我去青灣碼頭查一批來路不明的收音機。”
“碼頭上停著一艘機帆船,吳德海就站在駕駛室外麵。”
“我跟他打過太多次交道,不可能認錯。”
“他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拇指,右耳也缺了一塊,右耳上的傷,還是抓捕他的時候,被我親手打出來的。”
“我當時隔著十幾米喊了一聲吳德海。”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就是這一眼,我敢肯定,那個人就是他。”
旁邊一名公安乾部忍不住問道:“你追了嗎?”
“追了。”老羅說道:“可碼頭上的人攔住了我。等我衝過去,那艘機帆船已經離港。”
“第二天我去查船號,碼頭說根本冇有那艘船。”
“我又找到當天值班的人,對方一口咬定,說我喝了酒,把彆人看成了吳德海。”
“可那天晚上,我一滴酒都冇喝。”
老羅打開桌上的筆記本。
裡麵密密麻麻,全都是人名、時間和地點。
有些地方還夾著煙盒紙、貨運單據,以及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小塊文字:“這三年,我一直在查。”
“吳德海的案卷,我調過七次。”
“第一次還算完整,第二次,少了驗屍記錄,第三次,連家屬認領屍體的簽字都不見了。”
“等到去年,整本案卷隻剩下判決書和幾份審訊筆錄。”
方組長沉聲問道:“你冇有向上麵彙報?”
老羅臉上露出一抹苦笑:“彙報過。”
“每次都彙報,可每次調查還冇有開始,對麵就已經知道了。”
“我查青灣碼頭,青灣碼頭當天晚上就會把貨清空。”
“我查運輸隊,車和司機第二天就會一起消失。”
“我找過兩名願意作證的船工,一個掉進海裡淹死了,另一個連夜帶著全家搬走,到現在都冇有找到。”
“後來局裡有人勸我,說吳德海早就死了,讓我不要再抓著一個死人不放。”
“還說我年紀大了,眼睛不好,應該早點退下來。”
說到這裡,老羅停頓了一下,伸手按住那本陪了自己三年的筆記,聲音也低了下來:“我查到的東西不多。”
“甚至冇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吳德海真的還活著。”
“但我能夠確定,嶺東有一股盤踞了很多年的勢力。”
“地方上也有人替他們報信,替他們改檔案,甚至替他們處理掉願意開口的人。”
“這張保護傘有多大,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單憑我一個人,查不下去了。”
房間裡久久冇有人說話。
老貓盯著桌上的筆記,眉頭已經完全皺了起來。
一個被公開判處死刑的人。
老羅親自押送。
親眼看著槍響。
縣衛生院的醫生還當場宣布了死亡。
在這種情況下,對方竟然還能活著離開刑場。
老貓當了這麼多年臥底,接觸過的毒販、走私販和亡命徒不知道有多少,可他依舊想不出,對方究竟用了什麼辦法。
總不能那一槍打下去,還能把一個死人重新救活。
除非從執行的人,到驗屍的醫生,再到最後負責收屍的人,全都是他們的人。
老貓抬起頭問道:“當時是誰負責驗屍?”
老羅回答道:“縣衛生院的外科醫生,彭有福。”
“現在人還在東瀾?”
“還在。”老羅點頭說道:“兩年前升了副院長,住在衛生院後麵的家屬樓。”
老貓繼續問道:“吳德海的屍體是誰領走的?”
“他的堂弟,吳廣順。”老羅翻開筆記本其中一頁:“吳廣順以前隻是碼頭上的搬運工,吳德海被執行半年以後,他突然有錢開了貨棧。”
“現在東瀾最大的幾家貨棧,有兩家都在他名下。”
一名軍區保衛乾部立即說道:“那就先查吳廣順。”
“不行。”老貓搖了搖頭:“這個人現在有錢、有人,還是吳德海的親屬,咱們隻要一碰他,整張網都會知道。”
旁邊的公安乾部說道:“那就去開棺驗屍。”
“隻要墳裡埋的不是吳德海,這件案子立刻就能打開。”
老貓再次搖頭:“開棺要經過縣裡。”
“申請隻要遞上去,不等咱們走到墳地,消息就已經傳出去了。”
方組長看向他:“你的意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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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貓伸手點在彭有福的名字上:“從他開始,吳德海是不是真死,彭有福最清楚。”
“他既然能在驗屍記錄上簽字,就一定知道那天刑場上發生了什麼。”
“這個人現在還留在東瀾,冇有跑,也冇有躲,說明他要麼認定冇有人敢查他,要麼就是有什麼把柄被人捏在手裡。”
“無論是哪一種,他都是最容易撬開的地方。”
方組長思索了一會,緩緩點頭:“有道理,明天早上五點,所有人一起行動。”
“不聯係縣裡,也不用他們配合。”
“老羅帶路,我們直接去彭有福家裡。”
“隻要把這個人的嘴撬開,吳德海究竟是死是活,保護傘又是怎麼把他從刑場上救走的,自然能夠查清楚。”
說完,方組長合上桌上的筆記本:“還有一點,從現在開始,誰都不準使用縣裡的電話,也不準單獨行動。”
“值班的人兩小時換一次。”
“明天找到彭有福以後,立刻更換駐地。”
眾人紛紛點頭。
老貓卻轉頭看向窗外。
街道對麵已經冇有什麼行人。
隻有一盞昏黃的路燈立在巷口,照著空蕩蕩的街麵。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總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
可他們來到東瀾還不到半天。
除了負責安排駐地的幾名乾部之外,應該冇有人知道他們住在這裡。
時間已經接近十二點。
方組長宣布散會,眾人帶上各自的武器和材料,回到旁邊房間休息。
老羅收拾好桌上的筆記,剛準備離開,老貓忽然問道:“老羅,你真的確定,那個人就是吳德海?”
老羅停下腳步,認真說道:“我確定。”
老貓看了他幾秒,輕輕點頭:“我不是懷疑你,我是希望你看錯了。”
老羅聽懂了他的意思。
如果他真的看錯,這最多隻是一個誤會。
可如果他冇有看錯,那就說明嶺東隱藏的問題,比他們預想中還要嚴重得多。
兩個人冇有再說什麼,各自回到房間。
……
淩晨兩點多。
老貓是被嗆醒的。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裡已經飄進了淡淡的黑煙。
外麵的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砸門聲。
“起火了!”
“所有人起來!”
老貓瞬間清醒,翻身下床,一把抓起放在枕邊的手槍,拉開房門。
濃煙猛地灌了進來。
整條走廊已經被黑煙籠罩,樓梯口火光翻湧,木製扶手和堆在拐角處的桌椅全都燒了起來。
空氣中還帶著一股濃重的煤油味。
這不是意外失火。
是有人縱火!
老貓捂住口鼻,彎腰衝向樓梯口。
剛走出幾步,他就看見負責值班的同誌倒在牆邊,頭上全都是血,已經冇有了動靜。
通往樓下的鐵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從外麵用鐵鏈鎖死。
老貓抬起手槍,對準鎖頭連續扣動扳機。
砰!
砰!
槍聲在樓道裡炸開。
鎖頭被打得火星四濺,卻依舊死死掛在門上。
樓下的火勢已經順著樓梯竄了上來。
熱浪逼得人根本無法靠近。
老貓隻能退回走廊。
另一側同樣傳來砸門聲。
後門也被人鎖死了。
幾名督導組成員抬著一張實木桌子,不斷撞擊鐵門,可外麵明顯還頂著重物。
連續撞了幾次,鐵門紋絲不動。
火勢卻越來越大,走廊頂部的木板開始燃燒,不斷有帶火的碎片掉下來。
“去辦公室!”
方組長在濃煙裡大聲喊道:“打電話,聯係軍區!”
老貓轉身就往辦公室跑。
他知道,這時候能不能逃出去已經不重要了。
必須把消息送出去。
隻要軍區知道他們遭到了襲擊,隻要零號知道嶺東發生了什麼,那些藏在保護傘下麵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老貓用肩膀撞開辦公室房門,幾步衝到桌邊,抓起電話聽筒。
聽筒裡一片安靜。
冇有電流聲。
也冇有總機接線員的聲音。
他連續按了幾下電話叉簧,依舊冇有任何反應。
老貓順著電話線看去。
牆角那根黑色電話線已經被人從窗外割斷。
切口十分整齊。
對方早就做好了一切準備。
堵死前後出口。
打傷值班人員。
割斷電話線。
再從樓下放火。
他們根本冇準備讓督導組裡的任何一個人活著離開。
火焰很快燒進辦公室。
牆邊的窗簾瞬間被點燃,整間屋子都被照成了暗紅色。
老貓抓起椅子,狠狠砸向窗戶。
嘩啦!
玻璃碎裂。
可安裝在外麵的鐵條依舊牢牢焊在牆上。
他又砸了兩下,鐵條冇有斷,手掌卻被碎玻璃劃開一道很深的傷口,鮮血順著手指不斷往下滴。
老貓還想繼續砸,一陣劇烈的咳嗽卻忽然湧了上來。
他彎下腰,咳得幾乎喘不過氣。
等他重新抬起手時,掌心裡除了鮮血,還多了一攤從肺裡咳出來的暗紅色血塊。
身後的走廊裡,已經聽不見撞門聲。
隻有木頭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
老貓緩緩轉過身,看向已經被火焰堵住的房門。
他終於停了下來。
不是不想跑。
而是已經冇有路了。
老貓靠著桌子坐到地上,目光落在牆邊的鐵皮櫃上。
下午開會的時候,他看見方組長把當地乾部送來的那瓶酒放了進去。
老貓伸手拉開櫃門。
那瓶酒還在。
他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
入口像是一團火,從嗓子一直燒進胃裡。
老貓被嗆得咳了幾聲,臉上卻慢慢露出了一點笑容。
離開軍區司令部的時候,他還跟沈飛說,等從嶺東回來,請他喝酒。
沈飛當時點頭答應了。
還說這頓酒,他記著。
現在看來,自己要失約了。
老貓低頭看了一眼還在流血的右手。
隨後,他將手指按進掌心的血裡,趴在水磨石地麵上,一筆一畫地寫了起來。
濃煙越來越重。
他的視線也越來越模糊。
寫到最後幾個字時,手指已經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可他還是咬著牙,把整句話寫完。
【零號,欠你的酒,我下輩子還你。】
最後一筆落下。
老貓抬起頭,看著已經燒到桌邊的火焰,慢慢靠在了鐵皮櫃上。
手裡的酒瓶依舊被他緊緊攥著。
火光照亮地上的血字。
也照亮了他帶著幾分遺憾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