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8,巧了,我也是被人押來的!
十幾分鐘後,辦公室房門重新打開。
沈飛換好衣服走了出來。
白色襯衫,深灰色長褲,外麵套著一件黑色夾克,腳上的皮鞋也擦得鋥亮。
劉建國原本坐在椅子上翻看訓練計劃,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落在沈飛身上以後,明顯愣了兩秒:“真帥。”
沈飛低頭看了看自己:“有這麼誇張嗎?”
“當然有。”劉建國站起身,走到旁邊替他扯了扯夾克下擺:“你說你這麼俊的小夥子,整天帶著一群大老爺們鑽山溝、爬泥坑,就是不談對象,連我都覺得浪費。”
“你要是肯把訓練新兵一半的心思拿出來找對象,司令員也不至於替你操這個心。”
沈飛白了他一眼:“衣服換好了,走不走?”
“走,當然走。”劉建國拿起桌上的車鑰匙,笑嗬嗬地朝門外走去:“我今天的任務,就是把你平平安安送過去,再親眼看著你走進飯店。”
“你要是中途跑了,回去挨罵的可是我。”
兩人離開基地。
軍用吉普駛下白雲山,沿著盤山公路一路開進羊城市區。
正是中午,街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公交車搖搖晃晃駛過路口,自行車在道路兩側彙成一片,不遠處的國營商店門口排著長隊,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捧著冰棍,從吉普旁邊說笑著跑過。
沈飛靠在副駕駛座椅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神情倒是比出發時放鬆了不少。
反正人已經被押出來了。
該見就見。
吃頓飯,聊幾句,覺得不合適就各自回去。
總比帶著一群新兵進山考核麻煩不到哪裡去。
劉建國卻像是比他還要緊張。
汽車剛剛駛進市區,他便開始傳授經驗:“待會見了人家姑娘,彆總板著臉。”
“你平時訓人的時候什麼表情,自己心裡應該有數,彆一坐下就跟審俘虜似的,再把人家姑娘嚇著。”
“聊聊工作,聊聊平時喜歡什麼。”
“實在冇話說,就問問人家愛吃什麼。”
“第一次見麵,話不用太多,但絕對不能一句都不說。你要讓人家知道,你對這次見麵還是重視的。”
沈飛轉過頭,認真打量了他一眼:“你很會?”
“那當然。”劉建國一隻手扶著方向盤,臉上露出幾分得意:“我當年第一次見你嫂子,聊了還不到半個小時,她就看上我了。”
“後來家裡問她願不願意,她當場就點了頭。”
“這種事情,講究的就是第一印象。”
沈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剛才在辦公室說,你二十三歲的時候,孩子都能滿院子追雞了。”
“對啊。”劉建國回答得理直氣壯,甚至還有些驕傲。
沈飛繼續問道:“那你第一次見嫂子,最多也就十八九歲。”
“這都過去多少年了,她當時跟你說過什麼,你還記得這麼清楚?”
劉建國臉上的得意頓時僵住。
吉普裡安靜了幾秒。
隻有發動機的聲音不斷從前方傳來。
過了好一會,劉建國才輕咳一聲,板著臉說道:“我記性好,不行?”
“行。”沈飛重新看向窗外,語氣十分平靜:“就是聽著像現編的。”
劉建國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瞬間有些心虛:“什麼叫現編的?”
“我跟你嫂子當年的事情,那都是有事實根據的,再說了,讓你去相親,不是讓你審我!”
沈飛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冇有繼續拆穿。
劉建國卻覺得自己這個過來人的威嚴受到了挑戰,一路上又接連講了好幾個所謂的經驗。
可惜,
前後漏洞實在太多。
沈飛隻是隨口問上兩句,他就得想辦法往回圓。
到最後,連劉建國自己都說不下去了,隻能黑著臉開車。
.........
半個小時後。
吉普在紅棉飯店門口停下。
飯店是一棟三層小樓,門前立著一塊紅底白字的招牌,透過一樓的玻璃窗,能夠看見裡麵已經坐了不少客人,空氣中還飄著飯菜的香味。
一名四十多歲的女人已經等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深藍色乾部服,頭發梳得十分整齊,手裡還拎著一隻黑色皮包。
看見軍用吉普停下,她立即迎了上來。
沈飛推開車門。
女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臉上的笑容明顯更熱情了幾分:“老劉,這就是周飛同誌吧?”
“長得真精神。”
“秋雁已經在二樓等著了,你趕緊上去吧。”
劉建國走到旁邊,主動介紹道:“周飛同誌,這位是嶺東省廳刑事偵察處的陳副處長。”
“羅秋雁同誌這次來羊城協助辦案,就是她帶的隊。”
沈飛看了看陳副處長,又轉頭看了一眼劉建國。
自己是被司令員派人押來的。
羅秋雁的頂頭上司也親自在飯店門口守著。
雙方陣仗擺得一個比一個大。
冇跑了。
樓上那位多半也不是自願來的。
想到這裡,沈飛心裡最後一點負擔也冇了。
既然兩個人都是被迫交差,反倒有很多話好說。
他朝陳副處長點頭示意,隨後在兩人的註視下走進飯店。
沿著木質樓梯來到二樓,服務員將他領到靠窗的一間小隔間。
房門推開。
一名年輕女人已經坐在桌邊。
她穿著淺灰色襯衫和藏青色長褲,頭發束在腦後,袖口整整齊齊挽到手腕上方,腳邊放著一隻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挎包,上麵還彆著一枚紅色五角星。
桌上放著一壺茶。
麵前的杯子卻幾乎冇動。
聽見開門聲,羅秋雁抬起頭。
看清沈飛的模樣以後,她明顯愣了一下。
陳副處長在樓下說過,對方是部隊裡的乾部,年齡不大,條件也很好。
可她怎麼也冇有想到,進來的會是這樣一個年輕男人。
身形挺拔,肩背筆直。
臉上冇有常年坐辦公室的人那種文弱,反倒帶著一種長期訓練留下的利落。
尤其是那雙眼睛。
看人的時候十分平靜,卻又讓人下意識覺得,任何細微的反應都逃不過他的註意。
羅秋雁很快回過神,站起身問道:“周飛同誌?”
“是我。”沈飛走到桌旁,拉開椅子:“羅秋雁同誌?”
“對。”
兩個人互相點了點頭,在桌邊坐下,服務員進來添了一次熱水,又拿來菜單。
等房門重新關上,房間裡很快安靜下來。
羅秋雁雙手放在桌下,像是提前做出了某種決定,看了沈飛幾秒,直接說道:“周飛同誌,我先把話說明白。”
“我現在冇有結婚的打算,至少這兩年冇有。”
“我這次來羊城是協助辦案,明天下午就要回嶺東,今天也是陳處長硬把我帶來的。”
“所以,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說完這些話,羅秋雁暗暗鬆了口氣。
她不喜歡拐彎抹角。
與其吃完飯再想辦法拒絕,不如一開始就把自己的想法講清楚。
對方要是覺得難堪,現在就可以離開。
可讓她冇有想到的是,沈飛聽完以後,臉上非但冇有失望,原本略顯拘謹的神情反而一下輕鬆了不少。
“巧了。”沈飛靠回椅背,坦白說道:“我也是被人押來的。”
羅秋雁怔了一下:“押來的?”
沈飛回答道,“樓下那個,奉命親眼看著我換衣服,再親自把我送到飯店。”
“我進門以前,他還反複叮囑,讓我多說話,彆把相親弄得跟審俘虜一樣。”
羅秋雁下意識轉頭看向窗外。
從這個位置,正好能夠看見飯店門口。
陳副處長和劉建國一左一右站在臺階下麵。
兩個人誰都冇有離開的意思,還會時不時朝飯店裡麵看上一眼,明顯是在確認他們有冇有提前離開。
羅秋雁盯著樓下看了兩秒,終於冇忍住笑了一聲:“看來他們還挺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是誰都不願意回去挨罵。”沈飛拿起桌上的菜單:“所以,飯還是要吃。”
“吃完以後各自回去交差,就說見過了,不合適。”
“你看怎麼樣?”
羅秋雁重新看向沈飛,臉上的笑意還冇有完全消失:“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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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有些僵硬的氣氛,頓時輕鬆下來。
沈飛叫來服務員,點了兩個菜,又要了一碗湯。
羅秋雁註意到,他點菜以前還特意問了一句自己有冇有忌口。
除此之外,就真的什麼都冇有問。
不問家庭,不談收入,也不拐彎抹角打聽她以後願不願意調到羊城。
飯菜端上桌以後,沈飛拿起筷子便開始吃飯。
並不是故意冷落她。
隻是兩個人都已經說好,這就是一頓用來交差的便飯,自然冇有必要再裝出相談甚歡的樣子。
羅秋雁以前也相過兩次親。
那些人聽見她暫時不想結婚,要麼勸她姑娘總要成家,工作再重要也不能耽誤一輩子。
要麼急著保證以後一定支持她查案,仿佛隻要說上幾句好聽的話,她就應該感動。
沈飛卻是真高興。
連一句場麵話都懶得多說。
他越是坦白,反倒讓羅秋雁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話有些太衝。
她夾起一塊青菜,猶豫了一會,主動問道:“你平時一直在部隊?”
“差不多。”
“做什麼工作?”
“訓練人。”
沈飛回答得十分簡單。
羅秋雁等了一會,發現他冇有繼續解釋,隻能問道:“訓練新兵?”
“有新兵,也有老兵。”
“很忙嗎?”
“忙起來幾個月不著家,不忙的時候,也得待在山裡。”
沈飛說到這裡,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在刑事偵察處。”羅秋雁說道:“平時在省裡,遇到大案也要去下麵。有時候一個案子查幾個月,也顧不上回家。”
沈飛點了點頭:“難怪你不想結婚。”
這句話並冇有責怪的意思,反倒像是真的理解。
羅秋雁忍不住問道:“你不覺得姑娘家總在外麵查案,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沈飛喝了一口湯,隨口說道:“總得有人抓壞人。”
羅秋雁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對彆人而言,需要解釋很久、爭論很久的事情,到了沈飛這裡,好像根本不值得討論。
羅秋雁低頭吃了兩口飯,嘴角卻不知不覺向上揚了一點。
沈飛冇有註意到她的變化。
他吃飯的速度不慢,動作卻不顯得粗魯,遇到桌上的轉盤擋住羅秋雁,他還會順手轉過去,再繼續吃自己的。
真要說會不會照顧人,他顯然是會的。
隻是不喜歡把這些事情掛在嘴上。
羅秋雁又偷偷觀察了他一會,終於發現眼前這個人跟自己以前見過的那些相親對象哪裡不一樣。
沈飛從進門開始,就冇有刻意表現過自己。
不吹噓部隊裡的工作,不打聽她的家庭,也不急著讓她知道自己有什麼優點。
甚至連這場相親,他都冇有放在心上。
可越是這樣,反倒越讓人忍不住想知道,這個年紀輕輕就能讓軍區領導親自操心婚事的男人,平時到底在做些什麼。
飯吃到一半,樓下忽然有人喊道:“陳副處長!”
“有嶺東來的長途電話!”
聲音從窗外傳進來。
羅秋雁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樓下。
陳副處長已經快步走進飯店。
她並冇有太在意。
自己這次來羊城,本來就是協助辦案。省廳臨時有事情找到陳副處長,並不奇怪。
沈飛卻抬起了頭。
不知道為什麼,剛才還算輕鬆的心情,忽然生出了一絲說不清楚的不安。
幾分鐘後,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越來越近,最後停在門外。
房門幾乎是被人一把推開的。
陳副處長快步走進房間。
她的呼吸明顯有些急促,剛才還帶著笑容的臉上已經看不見半點血色,握著皮包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羅秋雁立即放下筷子:“陳處,出什麼事了?”
陳副處長冇有立刻回答,先看了一眼沈飛,隨後走到羅秋雁身邊,俯下身體,聲音壓得極低:“嶺東剛剛來急電。”
“東瀾的聯合督導組出事了。”
“駐地淩晨起火,電話線也被人割斷了。現在傷亡情況還冇有完全核實。”
“你父親也在裡麵。”
最後一句話落下,羅秋雁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猛地站起身,腿彎撞在桌沿上,帶得桌上的碗筷一陣晃動,身後的椅子也在地麵上刮出一聲刺響。
陳副處長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廳裡讓我們立刻回去,車已經聯係好了。”
羅秋雁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問些什麼。
可陳副處長知道的顯然也隻有這些。
她低頭抓起腳邊的帆布挎包,甚至冇來得及跟沈飛打聲招呼,便跟著陳副處長快步衝出房間。
急促的腳步聲沿著走廊迅速遠去,桌上的飯菜還冒著熱氣,羅秋雁麵前的筷子卻掉在了地上。
沈飛坐在原地,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陳副處長剛才把聲音壓得很低。
可他的聽力遠超常人。
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聯合督導組駐地起火。
電話線被人割斷。
羅秋雁的父親也在裡麵。
老貓,同樣在裡麵。
沈飛腦海裡瞬間浮現出早上那杯莫名其妙想喝的白酒。
辛辣的味道似乎又一次從喉嚨裡湧了上來。
可這一次,帶來的不是難喝,而是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心悸。
昨天離開司令部時,老貓還笑著說,等從嶺東回來,請他喝酒。
當時沈飛並冇有覺得這句話有什麼特殊。
可現在再想起來,卻像是某種遲來的告彆。
“不會的。”
沈飛在心裡否定了這個念頭。
老貓當了幾十年臥底。
多少次從毒販和亡命徒手裡逃出來。
這樣的人,不會無聲無息死在一場火裡。
可電話線為什麼會被割斷?
督導組的駐地,又為什麼偏偏在淩晨起火?
這絕不可能是意外。
幾秒後。
劉建國匆匆上樓,他顯然已經看見羅秋雁和陳副處長離開,剛走進房間便看向空下來的座位:“怎麼回事?”
“人怎麼突然走了?”
沈飛緩緩放下筷子。
剛才還算放鬆的神情已經徹底消失。
他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盯著劉建國說道:“東瀾聯合督導組出事了。”
劉建國臉上的疑惑瞬間凝固:“你說什麼?”
“駐地淩晨起火,電話線被人提前割斷。”沈飛一邊往外走,一邊沉聲說道:“老貓就在督導組裡。”
劉建國的表情也變了,他當然記得昨天在司令部遇見的那個老家夥。
更清楚,
軍地聯合督導組遭到襲擊意味著什麼。
“消息確定嗎?”劉建國快步追上去。
“先回軍區。”沈飛已經衝下樓梯:“我要知道完整情況。”
兩個人一前一後跑出飯店。
劉建國剛準備繞向駕駛位,沈飛卻先一步拉開車門,直接坐了進去。
看到這一幕,劉建國的腳步頓時停住。
上一次從空軍基地往司令部趕,沈飛也是這副表情。
也是這樣一聲不吭地搶走了駕駛位。
那輛吉普在大雨裡是怎麼過彎的,他到現在都忘不了。
劉建國的老臉瞬間白了:“要不還是我來開吧?”
沈飛冇有回答。
鑰匙擰動。
發動機轟然響起。
低沉的轟鳴聲從車頭傳來,停在路邊的吉普隨之輕輕震動。
劉建國看了看沈飛繃緊的側臉,又看了看已經被他踩下去的油門,咬了咬牙,還是拉開副駕駛車門坐了上去。
車門關上的第一時間,他便抓緊了旁邊的扶手。
沈飛踩下離合,掛擋。
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道路,隻說了兩個字:“坐好。”
下一秒。
發動機的轟鳴聲猛然拔高。
軍用吉普從飯店門口衝了出去,很快彙入羊城市區滾滾向前的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