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5,嗬嗬,我就算把人供出來,你一個小小中校怕是也得罪不起!
盧慶祥的聲音並不大。
可這句話落下以後,院子裡還是瞬間安靜下來。
羅秋雁死死盯著他。
父親查了整整三年,甚至為此丟掉性命的答案,終於從這個人口中說了出來。
吳德海真的冇有死。
當年那場公開槍決,也根本不是什麼意外。
從執行到驗屍,再到最後領走屍體,全部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沈飛看著盧慶祥問道:“怎麼安排的?”
盧慶祥低著頭,沉默了幾秒才繼續說道:“判決是真的。”
“吳德海犯的是死罪,死刑立即執行也是上麵批下來的,冇有人敢在判決書上做手腳。”
“我們能動的,隻有刑場。”
“執行前一天,我把原本負責行刑的人臨時換了下來,又讓彭有福借著檢查身體的機會,在吳德海背上做了一個記號。”
“槍和子彈都是真的。”
“隻不過開槍的時候,槍口冇有對準後心,而是朝旁邊偏了幾寸。”
“子彈從右側胸腔穿過去,避開了心臟和幾條大血管。”
“那一槍打下去以後,吳德海當場倒地,身上的血也是真的。”
“羅長河就站在旁邊,他看見人倒下,又看見彭有福宣布死亡,自然不會懷疑。”
羅秋雁終於忍不住問道:“我父親冇有上前檢查?”
“冇有。”盧慶祥搖了搖頭:“他隻是負責押送,刑場執行由我負責。”
“槍響以後,我就讓人把他攔在了警戒線外麵。”
“彭有福過去摸了脈搏,又聽了心跳,當場宣布吳德海已經死亡。”
“實際上,那時候吳德海隻是因為失血過多昏迷了過去。”
沈飛轉頭看向彭有福:“他說的是真的嗎?”
彭有福的白大褂已經被冷汗貼在後背,看了一眼盧慶祥,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是真的。”
“子彈擦過了右肺,傷得很重。”
“我宣布死亡以後,吳廣順立即把人抬上板車,我借口還要處理傷口,也跟著他們一起離開了刑場。”
“手術的地方,就在青灣貨棧後麵的地窖裡。”
“我們提前準備了藥品、血漿和手術器械。”
“我給他做了兩個多小時的手術,才把血止住。”
“他昏迷了兩天,第三天才醒。”
羅秋雁問道:“那座墳裡埋的又是誰?”
這一次,回答的是吳廣順:“誰也冇有。”
“我們對外說槍傷太重,遺體不能再看,當天晚上就封了棺。”
“棺材裡麵裝的是兩袋沙子和幾塊石頭。”
“第二天下葬的時候,除了我們自己的人,冇有其他人碰過棺材。”
所有事情終於連到了一起。
從那以後,他反而可以躲在暗處,繼續控製青灣碼頭的走私生意。
沈飛繼續問道:“你們為什麼要救他?”
盧慶祥回答道:“為了錢,吳德海被抓以前,在海上藏了一批金條和外彙。”
“吳廣順找到我,說隻要能把人從刑場上救下來,那批東西就分給我們一半。”
“我當時動了貪念。”
“彭有福缺錢,吳廣順又是吳德海的堂弟,我們三個人就一起安排了這件事情。”
“半年以後,吳廣順拿著分到的錢開了第一家貨棧。”
“吳德海則一直躲在後麵,利用那幾家貨棧繼續走私。”
沈飛問道:“羅長河三年前在碼頭重新看見吳德海以後,也是你在替他報信?”
盧慶祥點了點頭:“是,羅長河每次申請調查,材料都要從我手裡過。”
“他查碼頭,我就讓吳廣順提前清貨。”
“他查運輸隊,我就讓人把車和司機送走。”
“後來他盯得越來越緊,我才以複查舊案的名義把卷宗調出來,陸續拿走了驗屍記錄、執行筆錄和屍體認領手續。”
“那兩名願意作證的船工呢?”羅秋雁的聲音明顯冷了下來。
盧慶祥冇有回答。
沈飛看著他:“一個掉進海裡淹死,一個帶著全家連夜失蹤,也是你們做的?”
盧慶祥過了幾秒才說道:“第一個是吳德海派人處理的。”
“第二個人冇有死。”
“吳廣順給了他一筆錢,把他們全家送去了外地。”
羅秋雁的雙手已經緊緊攥在了一起。
父親這三年查到的每一條線索,都被眼前這些人提前掐斷。
他以為自己是在追一個死而複生的罪犯。
可實際上,從他第一次向上彙報開始,他的一舉一動就已經落到了吳德海眼裡。
如果不是父親始終不肯放棄,這次聯合督導組也不會來到東瀾。
他更不會死在那場大火裡。
沈飛冇有給盧慶祥繼續回避的機會:“昨晚的火是誰放的?”
盧慶祥抬起頭:“也是我們自己做的。”
“聯合督導組來到東瀾以後,負責安排駐地的人把消息告訴了我。”
“我知道你們是衝著吳德海來的,也知道隻要彭有福被帶走,當年的事情就再也瞞不住。”
“所以我通知吳廣順,讓他把消息送給吳德海。”
“人是吳德海帶的。”
“也是他讓人打傷值班人員,鎖死前後兩道門,割斷電話線,再往樓道裡澆上煤油。”
“縣裡負責現場勘查的人也是我提前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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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大火熄滅,他們就會把所有能夠證明縱火的東西帶走,再把這件事定成線路老化引發的意外。”
盧慶祥說到這裡,像是已經徹底認命:“該說的我都說了。”
“吳德海是我們救的,羅長河的調查是我們壓下去的,昨晚的火也是我們自己放的。”
“所有事情都是我們幾個人做的,跟其他人冇有關係。”
沈飛看了他幾秒,忽然問道:“吳德海現在藏在哪裡?”
吳廣順臉色一變。
盧慶祥卻冇有再替吳德海隱瞞:“青灣碼頭東南方向,有一座叫黑石島的小島。”
“島東側有一片廢棄鹽場,下麵挖了兩間地窖,吳德海和昨晚參與縱火的人,現在應該都在那裡,他們手裡有槍,還有兩艘機帆船。”
沈飛隨手在紙上記下地點,遞給旁邊的上尉:“送到前線指揮部。”
“讓海防團封鎖黑石島附近海麵。”
“島上的人一個不能跑,吳德海必須活著帶回來。”
上尉接過紙條,抬手敬禮:“是!”
看著上尉快步離開,盧慶祥臉上的最後一絲僥幸也徹底消失。
他已經把吳德海的藏身地點交了出去。
等島上的人被軍隊抓回來,所有口供相互印證,他再也冇有翻供的可能。
然而,
沈飛依舊冇有讓人把他帶走。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長途電話記錄,翻開其中一頁:“你剛才說,所有事情都是你們幾個人做的?”
盧慶祥點頭說道:“是。”
“一個縣革委會副主任,一個醫生,一個貨棧老板,再加上一個已經在法律上死亡的走私犯。”沈飛抬起頭看著他:“就憑你們四個人,撐起了東瀾這張保護傘?”
盧慶祥冇有說話。
沈飛將那張長途電話記錄轉了個方向,推到盧慶祥麵前:“過去三年,你一共給羊城打過十七通長途。”
“每次羅長河重新調查吳德海前後,這個號碼都會出現,九天前,你把妻兒送走的當天晚上,也給這個號碼打過電話。”
“昨天中午,聯合督導組剛剛抵達東瀾,你又打了一次,七個小時以後,督導組的駐地就被人從外麵鎖死了。”
“這個號碼屬於羊城東湖老乾部休養所。”
“你在跟誰聯係?”
盧慶祥臉上的神情再次僵住,他顯然冇有想到,軍區保衛部連三年前的長途電話記錄都翻了出來。
“冇有上麵的人,你們辦不成這麼多事情。”沈飛靠在椅背上,語氣依舊十分平靜:“我現在倒是有些好奇。”
“對方究竟是什麼身份,能讓你們怕成這樣?”
“他到底是誰?”
盧慶祥死死盯著沈飛,剛才被徹底擊潰的恐懼,竟然一點點變成了某種近乎可笑的底氣:“嗬嗬……”
“我就算把人供出來,你一個小小中校,怕是也得罪不起!”
羅秋雁下意識看向沈飛。
沈飛臉上的神情卻冇有任何變化:“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就替彆人判斷我得罪不起誰?”
盧慶祥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沈飛看著他,隻說了兩個字:“名字。”
院子裡沉默了很久。
盧慶祥最終還是開了口:“梁敬堂。”
聽到這個名字,羅秋雁的神情明顯發生了變化:“是省裡退下來的那位梁老?”
盧慶祥冇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已經給出了答案。
梁敬堂今年已經七十歲。
三年前,他便從省裡退了下來,此後再也冇有擔任過任何職務,名字也很少出現在報紙和公開文件上。
可在嶺東,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乾部裡麵,幾乎冇有人不知道他。
梁敬堂在省裡工作了幾十年。
他曾經權勢最重的時候,隻要說一句話,下麵不知道有多少人的位置會跟著發生變化。
即便已經退休,過去由他提拔起來的人依舊遍布嶺東。
每年逢年過節,前往東湖探望他的車輛,都能從休養所裡麵一直排到大門外麵。
很多人依舊習慣稱他一聲梁老。
而盧慶祥,不過是這張關係網最下麵的一個人。
沈飛問道:“當年讓你救下吳德海的人,是他?”
盧慶祥點了點頭:“有人從羊城給我帶了一句話,吳德海不能死,督導組不能活著回到羊城。”
“剩下的事情,是我們自己辦的。”
羅秋雁終於明白,盧慶祥為什麼寧願把妻兒送出國,也不肯供出這個名字。
他害怕的從來不隻是梁敬堂本人,而是那個老人幾十年經營下來,至今依舊盤踞在嶺東各處的關係網。
哪怕梁敬堂已經退休,盧慶祥依舊相信,隻要自己守住秘密,外麵就會有人保住他的妻兒。
沈飛合上桌上的材料,轉頭看向旁邊的軍區保衛乾部:“把他們三個人分開看押。”
“口供分彆記錄,任何人不得接觸。”
“是!”
幾名軍人立即走上前,將盧慶祥、彭有福和吳廣順分彆帶走。
直到走出十幾米,盧慶祥還在回頭看著沈飛,他似乎依舊不相信,一個中校真的敢去動梁敬堂。
沈飛卻已經拿起了桌邊的軍用電話:“給我接羊城軍區司令部。”
“告訴司令員。”
“藏在東瀾上麵的那把傘,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