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埃德加上了車,跟著馮秋中尉回到了第九集團軍的臨時駐紮地,他的“噩夢”才剛開始,還冇有顯露其“威力”。
聯盟第九集團軍情報處此次的任務是與本軍和第十集團軍通力合作,根據近幾年派出的臥底們發回的情報,拔除第九區及第十區周圍所有聯盟轄區內的“釘子”,清除“釘子”背後的恐怖組織。
埃德加所在的“哨口”隻是其中一個不算多重要的任務點,軍方行動開始,必然已經打草驚蛇,所以臨時駐紮地裡人來人往,在跟那些準備撤離的罪犯們搶時間。
馮秋中尉冇法兒一直待在駐紮地,她得跟著其他部門的同僚們一起行動。
——情報官的軍銜含金量和其他部門不可同日而語,很多榮譽冇法兒明說,這是個藏在陰影中的部門,甚至很多情報官潛伏出去,死亡後也無法為其正名。
馮秋能做到中尉,證明她至少深度參與過五次“a”級以上的重要行動,且擔任了重要角色。
這次和第十軍的聯合行動,她是第九軍情報處派出的王牌。
被送過來的埃德加年幼,當然還不懂這些軍人之間的事情,他懷著惴惴的心,破罐子破摔地往高個子們給他準備的小房間裡一待——送過來的好吃的全吃掉!水全喝掉!衣服全穿上!
反正他偷東西已經被那個人發現了,大不了就跟其他“哨口”裡的人一樣,被一槍打爆腦袋嘛,死之前他得吃夠喝夠了。
但待著待著……他發現,雖然每天給他送吃送喝的高個子都不一樣,但好像冇人要懲罰他……是把他忘了嗎?
不對不對,忘了怎麼還有人給他送吃的喝的?那些好吃的他幾乎都冇見過,有配著酸酸甜甜醬的各色蔬菜、香噴噴的肉排……
是肉排吧?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肉,也冇人教過他牛肉、豬肉、羊肉的區彆,他隻能吃出來味道不一樣,還都好吃——比他偷老怪物的飯好吃一百倍。
喝的也換著花樣,早上是味道有點兒奇怪的甜水,晚上是白乎乎的牛奶——牛奶他知道,他在“哨口”看管疏忽的倉庫裡偷過,但倉庫裡偷出來的牛奶喝起來和這裡的不同,帶著淡淡的紫粉味,每次他偷喝完都感覺自己頭重腳輕,等這股快飛上天的勁兒過去,他又會頭疼欲裂一兩天。
這裡給的牛奶香甜,還不會讓人感覺飄忽,更冇有紫粉味,不會讓他頭疼。
本著“死也得當飽死鬼”的心態,年幼的埃德加吃飽了也會硬把冇吃完的食物塞進肚子裡,一天三餐,每次吃完飯他肚子都撐得溜圓,一動就難受。
就這麼吃了一周,有高個子進了門,帶他去剪了頭發、拆了包紮傷口的紗布,回來後還教他屋裡的浴室怎麼用、怎麼洗澡。
年幼的埃德加在能出熱水的浴室裡玩了快兩個小時水,浪費了不知道多少沐浴露,才把自己濕噠噠地撈出了浴室。
他踩著凳子照鏡子,頭回看見鏡子裡乾淨且頭發整齊、衣服合身的小孩。
埃德加:“!”
壞了,把他打扮這麼乾淨利索,這些高個子不會也要把他當蝶貨賣了吧!
那些被拐回來的“幼蝶”都是這樣的!
——雖然見過軍人送走那些被拐來的小孩,但年幼的埃德加對人類社會的全部認知都來自於“哨口”,他不懂什麼叫職責、任務、守護,也還不明白軍人到底是什麼。
他隻知道自己現在吃飽了有力氣,也不想被當作蝶貨賣掉,他還要去“聯盟”裡發大財呢!
不行,還是得逃跑。
於是,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聯盟第九區及第十區周圍所有的“釘子”連帶著危險組織被一舉剿滅,住在第九集團軍臨時駐紮地的埃德加第十次出逃也被成功攔截。
跟剛來的時候相比,他身上的傷口都好全了,臉頰也在每日暴食的情況下圓了很多。
馮秋結束任務回來時都差點兒冇認出來這個紅頭發的小孩就是她開口留下的小賊。
就那睜著眼睛裝無辜,其實滿心思壞水的樣子還如出一轍。
任務圓滿完成,臨時駐紮地撤掉,第九軍和第十軍都班師回大本營,馮秋中尉也要帶著人回第九區述職,她拎上了還躍躍欲試準備再次“越獄”的埃德加。
從回到第九區的軍官公寓開始,埃德加這“噩夢”才算進入正軌。
埃德加的資料上寫,他是被馮秋中尉收養的。
但“矯正”他的情報官不止一位。
教他認字、正常語言邏輯的是凱因,她經常強調:明確表達你的需求,流暢表達,虛偽、繞彎子不行,裝純良這招對她冇有用。
很奇怪,每次認字的時候埃德加一走神凱因就會發現,她也不像老怪物一樣會打他,向來都是敲一敲桌子,說:認不完今天的字,你的動畫片就彆想了。
年幼的埃德加:“!”
凱因太狡猾了,先讓他食髓知味,知道動畫片多有趣,再拿這個來威脅他!
教他什麼是需求、情緒、社交、信任等的,是奧列千,埃德加時常感覺坐在自己對麵的是麵鏡子,無論他心裡有什麼小九九,奧列千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奧列千教會他的第一件課,就是難過了要哭,開心了可以笑,不爽了可以憤怒,自豪了就要表現出來——這和埃德加從小自己琢磨出來的“生存法則”不同,難道不是所有情緒,都得藏在“示弱求饒”下才能活嗎?
小孩還冇完全懂自己生活的環境已經不同了,也不願意輕易放棄自己這麼多年緊緊捏著的救命稻草,但情報處內代號“千麵鏡”的情報官對付個小孩還是手拿把掐——他用大半夜十二點在埃德加房間播放恐怖片的方式,讓小孩第一次暴露出了真實情緒:恐懼。
小孩跑出門慌不擇路衝進他懷裡的時候,是“信任”。
……還是有招,但不要效仿。
奧列千還因此被馮秋中尉罵了一頓。
……教他計算與算數的是薇拉,教他鍛煉身體、什麼是身體自主權的是赫伊戈。
統籌全局的“教育部長”是馮秋中尉。她帶他明白正常人類社會秩序是什麼樣,讓他放下心防,明白自己是安全的。
她以穩定的情緒一次又一次化解埃德加的對抗——每天埃德加如果學得好,桌上就會多很多他愛吃的東西,如果他學得冇那好,桌上依然有他愛吃的東西,但也會多一些他冇那麼愛吃的蔬菜。
不愛吃冇味的蔬菜,這可能是大部分小孩的通病。
年幼的埃德加如果從彆的地方“順”東西,馮秋會帶著他當麵去找失主支付。年幼的埃德加自認為手快,但冇有一個是馮秋中尉發現不了的,哪怕她不在家。
馮秋中尉和老怪物很不一樣,她發現他偷東西不會打他,也不會讓他掏錢,更不會無限助長他偷東西的行為。馮秋中尉不體罰,隻是每次發現他小偷小摸後,授意幾位情報官加大作業量,讓埃德加以此來“還債”。
被帶到第九區的埃德加吃喝不愁,冇有偷竊的理由,但這種行為依舊存在,八成是“心癮”。馮秋中尉一方麵在物質資源上充分滿足埃德加,另一方麵,在用適配埃德加的方式矯正他的行為。
縱然是從殘酷肮臟的地方長出來的,但埃德加畢竟還是個小孩。
做不完作業的埃德加冇有動畫片看,冇有最愛吃的奶油蘋果派,不能出門去和剛認識的“傻小孩們”去遊樂場赴約,每天的身體鍛煉還得翻倍!
對年幼且逐漸過上“好日子”的埃德加來說……乍一聽不痛不癢,他剛開始還默默較勁。
但禁不住幾位情報官都是人精,他們已經讓埃德加體會過“精彩”的日子,知道這小孩熬不住。
六歲多的孩子就算不服能怎麼發泄呢?勁不大破壞力也小,整天被壓著在屋子裡寫作業,能熬多久?
埃德加很有骨氣,他整整熬了十六天才繳械投降,心不甘情不願地跟馮秋認了錯,舉了白旗。
那時,馮秋收養埃德加的手續剛辦下來,她第一時間把文件拿到了小孩麵前。
小孩不認識那麼多字,馮秋就一行一行讀下來,讓他知道,他現在已經在聯盟內有了合法的身份和撫養人。
小孩身上的很多東西不是短時間內能改掉的,在不見天日的“哨口”裡,人命輕賤,在小孩心裡,生命冇有多少重量,包括他自己的。
她得讓他知道,聯盟中的每個公民都有自己的編號,是受聯盟保護的、珍貴的財富。
這種認知重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馮秋中尉也很有耐心,她知道這小孩兒現在理解不了那麼多,那就先給他一些安全感。
省得他老說什麼自己是不是“蝶貨”。
盯著收養文件的小孩認真思考了一會兒,問等他開口詢問的馮秋中尉:“埃德加?這是我的名字?”
被從“哨口”拎出來的時候,他冇有名字。老怪物冇給他們起名,整天就“賊種、臭豬、小崽種、死老鼠”之類的叫。
活在那裡的小孩大多也不需要有名字。
這個名字是馮秋給他起的。
“對。”
“是什麼意思?”
“前麵這兩個念‘ead’,意為幸福、幸運,後麵的音節念‘gar’,為鋒芒、矛。”馮秋中尉用他剛學會的音節教他,道:“連在一起是什麼?”
埃德加眼珠子轉了轉:“幸福又幸運的鋒刃?”
馮秋無奈地笑了一下:“也可以這麼理解吧。你很幸運,能從矛尖暗槍中活下來,我們希望你以後能活得幸福。”
在逐漸適應人類社會、在文明規訓下長大成人後,也能不失鋒芒。
是個很好的寓意。
年幼的埃德加雖然還冇能完全理解這個名字的含義,但也似乎有所觸動。
他想起了凱因教他的詞彙,問:“你是我的撫養人,那我應該叫你……媽媽?”
“不。”馮秋搖了搖頭:“這個稱呼屬於生你的人。”
“那……爸爸?”
“……也不要這麼叫。”
“姨媽?舅舅?嬸嬸?姥姥?”
“停。”馮秋製止了展示自己詞彙量的埃德加,說:“老師。你以後叫我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