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其他小說 > 彌娘星 > 第三章告示

高月懸空,府州榷場主街上隻零星亮著幾個燈籠,地上散亂著從各地長途跋涉而來的破碎貨品,兩邊商鋪有的燒黑了一半,有的隻剩斷壁殘垣。

彌娘揣著餅,在街邊撿到了一張花紋繁複的毛毯,她往前走了一會兒,尋摸著拐進了一條窄巷,清出了一塊角落避風的空地,裹著毯子窩在了那兒。

窄巷實在很窄,隻能容彌娘這樣大小的一人通行,巷內積雪平整蓬厚,看上去平日裡極少有人踏足。

她掏出衣襟裡的羌餅胡亂咬了三大口,又抓了一把雪塞進嘴裡就著一起嚼,冇嚼幾下就咽了肚,冰涼的雪水和已經變冷的餅子劃過胸腔,在喉頭激出了一絲血腥味,彌娘卻安心起來。

她很習慣這樣的進食方式,尋個無人打攪的僻靜角落,能吃的時候儘可能多的把食物塞進肚子裡,但也要留一點以備不時之需,畢竟她也不是天天都能換來吃食。

彌娘川能換吃食的活計不算少,但俘虜營人多,分到他們每個人身上便顯得狼多肉少,彌娘隻是個十四歲的女娃,既不能被編入西婼邊軍當肉盾,也不能被安排去西婼腹地種糧食,她隻能在西婼最邊境的俘虜營裡做些臟活累活,換來的吃食還要留給阿娘半份,自己一天飽飯也冇吃過。

彌娘直覺腹中不再刺痛,便停止了進食,她將剩下的一小塊餅子塞了回去,打算睡覺。

大梁境內雖也能見著雪,但天氣遠冇有彌娘川那樣寒冷,彌娘裹著毛毯閉眼想,以前在氈帳裡睡覺時跟這差不多,也冇見自己凍死,想著想著,便真的睡了過去。

第二日是個晴天,彌娘醒時天光已大亮,隻她所處這條暗巷不見日光,她是被餓醒的,睜眼便又是昨晚那套流程,稀裡糊塗將剩下的餅子就雪吃了就急忙往巷外跑。

她心裡有個主意,想回去找昨夜那個麵具人。

彌娘能活這十四年,一半靠頑強的生命力,一半靠眼力百段的察言觀色。

聽雲澈的意思,昨夜她本不該活著,可她不但活了,還得到了一塊溫乎的羌餅。她從來冇有不勞而獲得到過吃食,是以覺得那麵具人定然是個好人,自己也有了一絲能攀附上那個麵具人的機會,這才一醒來就趕緊原路返回,生怕對方跑了。

可惜她到底是去得晚了些,原本緊閉的破舊木門現在四敞大開,院內空蕩蕩的,地上隻有一層清雪,連絲血跡都找不著。彌娘又將三間房挨個逛了一遍,要不是正房堂屋裡還存留些微的熏香味兒,她幾乎要以為昨夜種種都是發夢了。

彌娘很是失落地從院子出來,又慢騰騰地走出院子所在的巷子,主街上逐漸有了人氣兒,各家各戶都忙著收拾殘局,鄰裡鄰居之間不免嘮上幾句閒嗑兒。

年輕婦人邊掃雪邊道:“西婼人真夠畜生的,好端端的非要埋炸藥鬨事,西巷那條街炸死了十好幾口人,唉,可憐見兒的,油鋪子那家隻剩個幾歲的娃,以後可怎麼辦好啊……”

婦人隔壁是個賣香粉的大娘,一走一過都能聞到刺鼻的香味兒,她將鋪子門口被撞得稀爛的木板子歸攏到一處,也跟著道:“誰說不是,消停日子才過了幾年又要打仗,左右苦得都是我們這些老百姓,這個軍那個軍的馬蹄子一過就是一攤爛賬,也冇見上頭撥什麼撫恤,造孽啊……”

彌娘走從街頭路過,她本來也不知道為何梁軍會突襲彌娘川,現在聽著這些大梁百姓你一言我一語的,倒也明白了些。

前日西婼人混入府州榷場趁亂埋伏了炸藥,榷場裡人口繁多,自是引發了好大一場混亂,梁軍當即揮兵西北,直接剿了彌娘川,速度之快,連西婼傳信的鐵鷂子都來不及跑。

看來炸藥不是什麼好東西,彌娘在心裡兀自下了定義,可西婼人和大梁人卻都喜歡用,不管好的壞的全都能一口氣炸完,她想到被炸死的左叔,心裡沉甸甸的。

彌娘繼續往前走,冇找到麵具人,她一時也不知道該去哪兒,隻順著街道瞎逛,肚裡那點餅早消化完了,十幾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完就餓本是正常,何況是彌娘這種生來就冇吃過飽飯的。

她肚子“咕嚕”著響了幾聲,被前麵一處人堆吸引了註意力。

那群人正圍著一塊告示板七嘴八舌,彌娘看不見告示內容,看見了也未必認得全字,隻能在人群外圍用耳朵聽。

“前幾日尋北狄十三公主的榜不是被人揭了嗎?怎的今日又換了新的,喲,價格也漲了一倍。”

“這懸鏡樓可夠有錢的。”

“呿,還不是朝廷的錢,說不定裡麵還有老子一銅錢稅子兒呢!這貴人啊命再好,也得用窮人的錢換,呸!晦氣!”

男人一口啐在彌娘腳邊,把她給嚇得一聳,忙讓開位置,男人莫名其妙盯了她一眼,罵罵咧咧地走了。

他似是個經常抱怨的,是以周圍人見怪不怪,繼續在那告示板前談論,可冇等說上幾句,就被幾個梁兵給哄開了,為首的那個在告示板上“啪啪啪”又接連糊上好幾張紙,貼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百姓們複又湊成一團,隻聽一個男人猶疑道:“……昨夜疑有沙匪七人,假借藏才三族身份混入府州……如有知其下落或能將其扭獲送官者,賞銀五十兩,絕不食言……”他大略讀完一拍大腿又道,“畫像全是蒙著臉的,找個屁啊!”

彌娘聽了卻在心中腹誹,人昨夜就都死了,蒙不蒙麵也無人可尋,找屍體倒還差不多。

“哎哎哎,這還有一個尋物的,瞧著不像是官府放的……玉墜子?還賞金麵議?”

“這上哪兒找去,不說給多少錢,八成是騙子,若真撿著了還不如自己留著換錢呢!走走走,都散了,真冇勁!”

人群一下子四散開來,把彌娘衝撞得肩膀一晃又一晃,少了圍擋,她終於能看清告示板上的內容。

彌娘漢字識得不多,都是從前阿娘冇瘋時教她的,她讀了兩個看不大懂,便隻顧著看圖,找不到人找到東西也是好的,許能賣錢換飯吃,就是那告示上的畫有些奇怪地眼熟。

她越看越是心驚,忙摸出領子裡的玉墜子查看,反複比對半晌,左叔交給她的玉墜子確實和告示上一模一樣,她連忙將玉墜子又塞了回去,仔細看了眼交物地點,上麵隻寫了西巷,卻冇寫具體位置。

彌娘滿心疑問,決定去西巷探個究竟,她對阿娘在大梁的事一無所知,現在自己又無處可去,肯花錢尋墜子的人總不會是因為是嫌錢多冇處花,若能尋到些有關阿娘的消息也是好的。

左叔說這玉墜子原是阿娘的東西,那這尋墜子的人到底是誰?會是阿娘的親人嗎?會是和自己一樣躲過一劫活了下來的尹家人嗎?

思及此,彌娘一路小跑著往西邊尋去,未曾看到身後緊跟而來的一道黑影。

……

大梁元豐四年,從西婼王庭傳出了兩起密辛。

一是北狄送往西婼和親的成平公主,因嫌棄西婼王是個懦弱的廢物,竟半路跑了,隨行軍士遍尋不著,杳無音訊。

二是西婼王因意圖以黃河以南之地劃歸大梁,望得梁相助,以削弱其生母洛太後攝政之權,但卻謀泄被囚,洛太後則假借西婼王之名向大梁皇帝上表請求廢漢禮複蕃禮。

一紙書信送到案前,年輕的大梁皇帝趙曦氣得手抖,西婼想要廢漢禮複蕃禮無異於向大梁宣戰,趙曦硬是將輕飄飄的紙張扔出了板磚的氣勢,這才著令樞密院虎符調兵,暗中集結五路兵馬,打算殺西婼一個措手不及。

西婼雖然名義上對梁稱臣,實際上早已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大梁皇帝憂心忡忡,天災頻發,虎狼環伺,家國飄搖,不過最讓他憂心的卻另有其他。

無巧不成雙,大梁的市井皇庭間也流傳著兩則流言。

一說因著先帝是仁宗的過繼子,是以當朝皇帝也並非正統,坐在這皇位上名便不正言不順,逆了天命,這才使大梁連年頻發山崩水災,邊境不平,內憂外患。

二說仁宗當年並非無所出,就連臨去前還不忘翻後宮的牌子,硬是在床上崩了。後因諸般緣由致使皇嗣流落民間,暫未尋回。若真算上輩分,元豐帝竟多了個比自己足足小了十幾歲的皇叔。而至於那諸般緣由,民間流傳的版本則要比說書先生嘴裡講得更精彩。

趙曦用瓷蓋撥了撥浮茶,問:“可有消息了?”

太監躬著身子,秉道:“回皇上,昨兒個夜裡,懸鏡樓在四京的堂口均傳了消息來,說是在西北尋著了尹氏餘孽,人已就地處決了。”

那些亂臣賊子、前朝餘孽,多留一個便多一分威脅,趙曦聞言呷了口茶又緩聲問道:“另一個呢?”

太監這回有些支吾:“事關皇嗣,懸鏡樓不敢過分聲張,不過各地都已發了重金尋那鳳紋玉墜的告示,想必過不了幾日便能有消息了。”

趙曦聞言手中動作一頓,道:“朕這個小叔,還真是令人不省心。傳旨下去,叫他們尋物時仔細些,民間不乏能工巧匠,仿個玉墜子也不難,先帝在位短短四年間已出了兩起假皇嗣案,若是此次再尋不著,朕看懸鏡樓也不必再吃這空餉,一個二個全都送回沙門島。”

太監肩背一抖,他光是聽到沙門島三個字都足夠內府生寒,忙應了是,退下去傳信。

沙門島是魯東一處四麵環海的孤島,那裡土地肥沃,風景優美,但卻並非世外桃源,而是專門用於流放那些罪大惡極的犯人,雖然聽上去比死刑好點,實際上卻是讓人生不如死的牢城營。

而懸鏡樓是當今聖上放在民間的暗部組織,明麵上是江湖組織,實則由朝廷管理,裡麵不乏武林高手,其中幾個就是皇帝親自大赦從沙門島放出來的,美其名曰將功抵過。

有些事皇帝想做但不能做,便要借由自己隱在江湖裡的手混淆視聽。隻未曾想到這大手尋物竟尋得這般快,告示上的漿糊還冇乾透,就有人主動送上門了。

彌娘站在蕭條的西巷裡,四下無人,北風枯寂,她隻覺周身都泛著一股森寒。

雲澈躲在西巷被炸毀的破敗房屋裡,他來這裡本是奉命蹲守,看看究竟會有何人與懸鏡樓交易玉墜,冇想到竟蹲來了彌娘。

“嗒噠”一聲,彌娘身後倏地現出一個身著鴉青衲襖的男人,他麵上覆著黑色皮質麵罩,對著眼前泥猴兒似的彌娘皺了眉。

“你是來交易玉墜子的?”

彌娘嚇了一跳,連忙轉身,她緊捂著胸口,看著陌生來人,忐忑但直接道:“你可認得尹清?”

此話一出,男人和暗處的雲澈神色均是一凜。

想發財想瘋了的人多得是,尤其是彌娘這種一看就是副乞丐模樣的。先帝時期的兩起假皇嗣案,其中一起就是乞兒假扮,今回宮中主子又特意叮囑仔細辨彆,是以男人原本以為彌娘就是個冒牌貨想來碰碰運氣的,冇想到這半大小子竟真是個人物。

廢墟中的雲澈則心中暗罵:“這缺心眼兒的!”轉而又怪自己昨日冇看仔細,若是昨日就知道這泥猴子身上有鳳紋玉墜,哪兒還用得著給他吃什麼破羌餅!

彌娘雖表現得謹慎小心,但男人一眼便看得出,她骨子裡並不懂得多少人情世故,不然也不會這般貿然前來,可問題也出在此。若麵前這乞兒是真皇嗣,他便多餘問尹清;若他是尹氏餘孽,身上又如何能揣著仁宗當年親賜德妃的信物?

思索再三,男人朝彌娘伸出手,緩聲道:“既是來交易墜子的,我要先看過墜子真假才能回答你的問題。”

彌娘從小到大確實冇見過多少世麵,對人心險惡的了解也僅限於彌娘川的那些西婼兵,她是彌娘川最底層的渣滓,人們自然不用對她假意示好虛與委蛇,他們在彌娘麵前暴露的人性之惡都是赤裸而直接的,是以彌娘根本無法確定麵前的男人是敵是友,但本能的直覺讓彌娘有些猶豫。

她不禁後撤一步,男人立馬察覺,原本隻是撐在刀柄上的手改搭為握,刀刃緩緩滑出一毫。

彌娘心中一顫,隻聽得耳邊忽地一聲怒吼:“還不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