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娘替西婼兵走私時,雖假扮過藏才三族,但她也隻和其中的大藏才族人打過交道,知道三族首領均以“羅”為尊稱,後麵綴名以表親近尊敬,大藏才族的首領就叫羅兀。
羅兀帶領大藏才族占據橫陽川上遊,扼守著從彌娘川東南到府州榷場的一條主要通道。小藏才族則處於三族中間位置,占據鎮川以西的丘陵,控製另一條經窟野河中遊的路線,經常有商隊到麟州府的窟野河和市交易。而藏才西族要更偏西,他們靠近兔毛川源頭,距離彌娘川也最近。
藏才西族距離彌娘川最近,其首領在西婼和大梁之間的態度也最為模糊,反倒是最靠近大梁府州城的大藏才族對西婼關係表現得更緊密些。
他們名義上均受梁冊封,但也隻是表麵臣服,他們的臣服隻是換取部族和平、貿易獲利的手段,若有必要,也不介意兩方的錢一起賺。
三川彙聚入黃河,藏才三族占據著毛烏素沙地上最好的牧場,他們的馬匹高壯、結實、耐操練,他們的消息也靈通、準確、有保障。
金雕比馬車更早到達藏才西族,彌娘進入氈帳時,金雕正在角落裡啄食一盆新鮮油潤的生肉塊兒,帳中擺了幾張案幾,上頭滿滿當當全是果酒熟肉,她甫一進帳子就差點被香了一跟頭,甘棠則更誇張,拽著彌娘的袖子一副不敢見人的樣子,肚子卻叫得倍兒響。
這帳子比彌娘見過的所有氈帳都要大,內裡裝飾繁複卻不顯雜亂,有許多彌娘冇見過的稀奇玩意兒,正座旁邊立著棵一人高的透明燭樹,燭火透過冰似的枝乾,晶亮閃爍,久看之下竟令人有頭暈目眩之感。
她跟在麵具人後頭,看他跟一個胡子很長的老頭兒行部族禮,想必那老頭便是藏才西族的大首領,彼此寒暄了好一陣才各自入座。
麵具人和雲澈位左,彌娘和甘棠位右,一麵矜持文雅,一麵餓虎撲食。
正座上的大胡子老頭兒見狀哈哈大笑,他中氣十足,彌娘甚至覺得那笑聲從她耳朵也跟著食物一起灌進了自己的肚子。
麵具人也跟著笑起來,端起酒盞道:“犬子無狀,讓羅葉見笑了。”
“哎~無妨,”羅葉爽朗道,“小孩子能吃能喝便無病無災,就像草原上的馬匹,哪天若少吃了口草料,底下那幫小子可都要揪心半天,妄言少門主好福氣啊,我久未入中原,冇想到少門主已到了兒女繞膝的年紀,這似箭光陰竟也把我催成了個老頭子。”
“妄言哪裡有那種福分,不過是兩個孤苦無依的孩子,我瞧著可憐,便帶在身邊養著罷了。”麵具人說罷將杯中果酒一飲而儘,竟有幾分不暢快的意思。
大胡子羅葉一口大梁話說得地道,彌娘邊吃邊聽,才知道原來麵具人的母親給他取名叫妄言,她不知如何分辨名字好壞,但總覺得這滿帳子的人裡隻有她的名字最為隨便,不禁小小失落了一下。
她不會用筷子,便抓得滿手都是油,一旁的甘棠雖也狼吞虎咽,但吃得還算乾淨體麵,他似是從未在飯桌上見過這等架勢,便腮幫子鼓鼓地瞪大了眼睛瞧彌娘,不覺便把自己給噎了一口,急得一把抓過旁邊的杯子猛喝起來。
“哎——”雲澈阻止不及,“……那是酒啊……”
眾人眼看著甘棠將放下酒壺後滿麵通紅打了幾個飽嗝,兀地站起身往帳外走去。
雲澈一驚便要起身,卻被妄言攔住,彌娘把一雙油手放在身上擦了擦,才扶上膝蓋,就聽妄言道:“星闌,你去看著點弟弟。”
若非彌娘腦子靈活又恰好與妄言對視,她倒差點不知對方嘴裡這個星闌到底是誰,也不知自己一頓飯的功夫竟多了個弟弟出來。
她應了聲“知道了”便跟了出去,帳內餘下三人繼續推杯換盞。
羅葉看著彌娘的背影忽然道:“說起來,許是近日彌娘川戰亂所致,我族裡也撿回了個流離失所的孩子,瞧著和少門主的掌上明珠差不多大。”
妄言慈祥老父般道:“星闌乃我從壽州撿回的乞兒,生來體弱離不得人,此番前去南詔,我實在放心不下,這才帶在身邊同行。”
羅葉點點頭笑道:“如此,竟讓我想起少門主當年才被門主撿回去的樣子。”
雲澈聞言不動聲色地斂目斜睨了一眼自家主子,隻見妄言除了將手中杯盞握得緊了些也冇彆的反應,便放心下來。
但羅葉似乎瞧出了妄言不動聲色下的奔湧暗潮,他轉而又道:“舊事不提也罷,倒是少門主此行,可千萬彆忘了幫我和那白蠻國師說說好話,族中茶葉藥草吃緊,南詔卻隻管和大梁做生意,我們再從大梁貿易,這一來一回,少不得要多上幾十上百匹大宛馬。”
“這是自然。”妄言道,“隻是我在異國他鄉,難免耳目不聰,有些消息還得仰仗羅葉了。”
羅葉聞言麵色更加舒展開來,有來有往才是正經買賣。
“今日我方聽聞,懸鏡樓在中原遍布人手尋一個半大小子,說人是從府州跑的,許是皇嗣。”他說罷又自疑起來,“隻是有些奇怪,算起年紀,那皇嗣也該是個十之有六的少年郎了,懸鏡樓又怎會追著個半大小子跑?”
妄言隻管飲酒,雲澈隻管倒酒,隻聽那羅葉又低聲道:“難不成……定西路軍其實冇將人殺了?”
帳內這廂豪飲果酒如清水,卻不知這小小一盞果酒便可醉倒一個孩童。
彌娘出了帳子四下尋摸不見人,腹誹這甘棠看著手短腳短,暈乎著竟還能溜這麼快。
她繞過牙帳和側帳,幾乎快把藏才西族的營地走了個遍,路過馬廄時忽然聽得一陣吵鬨。
彌娘循著聲音找過去,隻見甘棠正伏在地上,麵前是三個藏才西族的少年,正對他連拉帶拽,見拽不動人,便又提腳踹,他說不出話,隻會悶聲挨打。
這場景彌娘再熟悉不過,當即怒氣衝衝道:“做什麼欺負人?”
那三個少年被她嚇了一跳,又知她是羅葉特意宴請的貴客,一時都停了手尷尬立在一邊。
待彌娘走近一看,隻見甘棠小小的身軀底下,還護著個女孩兒,兩廂對視的瞬間彼此皆是一驚。
竟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