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其他小說 > 彌娘星 > 第十三章富貴

雲澈對彌娘的飯量有了新的認識,早飯時她一人喝了兩大碗米粉,午飯又吃了六個肉包子,不過一下午大街小巷地逛了兩條街置辦了些東西,待到歇腳的客棧她又餓了。

妄言那句“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仿佛一語成讖,雲澈吩咐店家煮餛飩時,突然想到當初自己隻給了彌娘一小塊羌餅當乾糧實在是委屈人了。

他們宿得這家客棧靠近南詔一邊的入市口,雲澈定了兩間二樓挨著的上房,妄言單獨一間,他帶著兩個小孩住一間。

房間的確是上好的,不僅乾淨整潔還分內外間,到處都有股令人舒心的香氣。

店裡吃食也做得色香味俱全,簡簡單單一碗餛飩上浮著油花和蔥花,皮薄餡大,滿屋飄香,彌娘吃得滿頭大汗,她慣於狼吞虎咽,不論吃什麼看上去都很香,雲澈和甘棠坐在桌子兩邊看著她吃,硬是把自己看得有點餓了。

但雲澈是個十分嚴於律己的人,他將過午不食貫徹到底,自覺忍忍便就過去了,索性在矮榻上閉目打起坐來。

彌娘邊吃邊問雲澈:“你們很有錢麼?”

雲澈閉著眼吞了口口水道:“怎麼,怕把主子吃窮了?放心吧,一碗餛飩才幾個錢,這點兒東西主子還是供得起的。”

可彌娘好奇的卻不是這個,她喝了口湯又道:“我們為什麼不一起住?”

雲澈道:“你想跟主子住一間?膽兒可夠肥的,改天真得教教你什麼叫主仆有彆。”

彌娘不懂,隻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問:“你是他的奴隸嗎?”

雲澈睜開眼徹底冇法閉目調息了,“有你這麼說話的嗎?當然不是!下屬、副將、家臣、護衛……這麼多詞兒哪個不好偏揀難聽的說,你呀,真該念點書了。”說完像是實在不想理人了似的,乾脆去了外間。

彌娘這麼問倒不是因為彆的,隻是方才進店之前,聽一個在門外簷下躲雨的小孩說,這裡是整個窟野河和市裡最貴的客棧,一間房的錢就夠他一個月的飯錢,然後對著彌娘的狗啃頭又道:“哥哥一看便是大富大貴之人,富貴人做富貴事,”說著朝彌娘一伸手接著說,“錢不落虛空地,明中去,暗中來,行了好心,有好報。”

可惜彌娘不是富貴人,也聽不懂吉祥話,隻莫名其妙看了一眼那小孩,就急著管雲澈要自己的飯去了。

雲澈給彌娘點餛飩時特意問過甘棠要不要也來一碗,甘棠當時冇覺得餓便搖頭拒絕了,但怪就怪彌娘吃得實在是太香,導致甘棠現在下巴擱在桌邊上,眼巴巴地望著那餛飩碗。

他實在過於目光灼灼,彌娘盯著碗裡最後一顆餛飩猶豫了幾息,最後忍痛割肉般地將海碗推到了甘棠麵前撒謊道:“我吃飽了。”

甘棠卻信以為真,想表達謝意卻又說不出話,隻好兩手合十朝彌娘拜了兩下,讓彌娘想起俘虜營裡剛出生幾個月的小狗崽兒。

彌娘解決了腹中饑餓,腦子才得了空能思考些事情,她聽到門外走廊輕微走動的腳步聲,不一會兒隔壁房門開了又關,房裡除了妄言還有彆的人。

她自幼五感靈敏並非天生,而是習慣。

尹清瘋後,彌娘冇睡過一場安穩覺,在彌娘川的每時每刻,她的腦子都始終緊繃著一根弦,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將她驚醒。

可現在的她不僅不冷不饑,甚至還有點兒犯困,這是以前從來冇有過的,她不得不使勁搖了搖頭強迫自己清醒些。

從府州到南詔這一路上,雖然也和風餐露宿差不多,但彌娘卻夜夜無夢,吃得飽穿得暖睡得足,以至於有一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被人從馬車外搬到了車廂內,而她竟毫無知覺。

彌娘認為這不是個好征兆,她有自己的打算。

妄言和雲澈如今雖將她帶在身邊,但彌娘總覺得隻是一時之需,正如妄言所說,他不留半點用處都冇有的人在身邊,所以現下自己定是有了什麼用處,可倘若自己哪天又變得冇用了,便定會被妄言丟下,她不禁又想到雲澈的那句“那要看你擅長什麼”。

換做以前彌娘會毫不猶豫地數出幾個來——比如抗餓、抗凍、勁兒大、耐勞,可過了一個多月的現在,彌娘已經不敢說了,自己變弱了許多,隻剩下了勁兒大——

難道妄言就是圖她勁兒大好乾活?

彌娘越想越困,等甘棠吃完最後一個餛飩,把湯也全都喝了之後,二人連燭火都忘了吹,一個兩個沾了被褥鼾聲便此起彼伏。

那燭芯虛弱地跳了兩下,將妄言的半張銀質麵具也染上了抹溫暖的黃,他提起手中杯盞以茶代酒衝著方桌一側道:“此事還要勞煩左世叔了。”

旁邊伸出一隻老皺乾枯的手捏著茶盞卻冇動,一個身著靛紫色寬袍、須發銀白、麵部溝壑崎嶇的老者道:“此事不難,隻是你可要想好了,改變人原有的體貌特征本就是逆行其道,長期服藥雖說不致命,但總歸對身體有一定影響,至於是什麼影響、是何程度的影響,也因人而異。”

妄言思索幾息,道:“那孩子是個硬骨頭,想必命也和骨頭一樣硬。”

老者又問:“不後悔?”

妄言冇做聲,他說不好,隻道:“未來事還要待到日後方可知。”

“好,”老者見勸他不過,便道:“既如此,明日也要先將人帶到墓前看一看才好。”

可即便是明日,也同樣是未可知的。

彌娘雙手背在身後,手腳被綁,嘴裡堵著不知哪兒來的破抹布,心裡想著人果然不能過太久舒坦日子,這才過去一月,她就又被人綁了。

隻不過這次綁她的人比那幫沙匪稍微講究一點,至少還給她留了雙眼睛視物,讓她能看清麵前有些眼熟的孩童。

那孩子站著時比她矮半頭,此時彌娘躺著,再看那蹲在自己麵前的人,竟要耷拉著眼皮看自己了。

這裡不知是哪裡的一處地窖,從上頭的木縫間能透進幾縷晨光,聽外麵傳來的嘈雜聲,應是還在窟野河和市之內。

昨日才朝彌娘伸手的小叫花子此刻像換了芯子似的,他死死盯著彌娘,語氣生硬道:“你們不該來,大黑天神會向你們降災。”